铁木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,舔了舔弯刀上沾染的血迹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。他再次融入风中。
压力,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林溪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。对方的消耗远小于自己,拖得越久,对自己越不利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下一瞬,铁木的弯刀再次从斜刺里袭来,直取他肋下空门!
这一次,林溪没有完全格挡。
他身体微微一侧,让弯刀刺入肋侧皮肉更深处,同时,左手闪电般探出,死死扣住了铁木持刀的手腕!右手长刀,挟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八年来沉淀的所有戾气与杀意,化作一道乌黑的光芒,朝着铁木当头劈下!
以伤换命!
铁木脸色剧变!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狠辣!手腕被扣,急切间难以挣脱,只能抬起左手,试图格挡。
“咔嚓!”
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。
长刀劈断了铁木的左臂,去势稍减,但依旧狠狠斩在了他的肩膀上,深可见骨!
“啊——!”铁木发出凄厉的惨叫,右手弯刀脱手,身体踉跄后退。
林溪得势不饶人,强忍肋部剧痛,踏步上前,长刀如影随形,直刺铁木心口!
生死,就在这一瞬!
“住手!!”
一声暴喝,如同惊雷炸响!
李元昊身边,数名铁鹞子重骑,竟然不顾比武规矩,猛地催动战马,朝着场中冲来!同时,数十支强弩箭矢,从西夏军阵中射出,并非瞄准林溪,而是射向他身前的空地,意图阻挡他追击!
城头上,狄青眼中寒光暴涨,厉声喝道:“放箭!保护林校尉!”
早已蓄势待发的宋军弓弩手,立刻扣动扳机!箭矢如蝗,朝着冲出的西夏骑兵和射箭的弩手覆盖过去!
“卑鄙!” “西夏狗无耻!”
城头怒骂声四起。
场中,林溪面对射来的箭雨和冲来的骑兵,不得不收刀回防,拨打雕翎。铁木趁此机会,捂着肩膀断臂,连滚爬爬地逃回了西夏军阵,立刻被亲卫拖下去救治。
场面,瞬间失控!
“李元昊!!”林溪挥刀格开几支流矢,望向中军大纛,声音因愤怒而嘶哑,“这便是你大夏皇帝的信用?!”
李元昊端坐马上,面无表情,仿佛刚才下令干涉的不是他,他冷冷地看着林溪肋下不断渗出的鲜血,以及微微颤抖的持刀右手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第三阵,未分胜负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传遍战场,“但你已受伤,无力再战。今日比武,就此作罢。”
“无耻之尤!”刘怀忠在城头怒骂,“分明是你的人输了!还想耍赖?!”
李元昊不理,只是盯着林溪:“朕答应释放的百姓,稍后自会送到城下,至于道歉……”他嗤笑一声,“你尚未三阵全胜,此事,休要再提。”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掠过城头,仿佛在寻找冰可的身影,“朕给你,也给这座城,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保安城。
“明日辰时,朕将亲自督战,全力攻城,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。”
“若尔等此刻开城,交出冰可,朕可赦免全城军民死罪,只诛首恶,这是朕,最后的仁慈。”
说完,他不等城上回应,调转马头,在铁骑簇拥下,缓缓退回大营,西夏军阵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城下几十名被释放的、茫然失措的宋人百姓。
第三场比武,以一种极其憋屈和凶险的方式,被迫中止。
林溪被狄青带人接应回城。他肋下的伤口颇深,血流不止,但所幸未伤及内脏。冰可立刻为他清洗伤口、消毒、缝合、包扎,又注射了抗生素和破伤风针。忙完这一切,看着林溪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的脸,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溪握住她的手,轻声安慰,“皮肉伤而已。”
“还说没事!”冰可又气又心疼,“流了那么多血!那个铁木……还有李元昊,太卑鄙了!”
林溪沉默片刻,眼中寒芒闪烁:“李元昊从不是守信之人。今日比武,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和提振士气,目的已经达到,接下来……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。”
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:“他说明日辰时总攻,未必是真,但也绝不会拖太久,我们的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
正在这时,刘怀忠和狄青联袂而来,脸色都十分凝重。
“林校尉伤势如何?”刘怀忠关切地问。
“无碍。”林溪坐起身,“都监,狄兄,可是有变故?”
刘怀忠点点头,压低声音:“方才接到密报,城内……恐有变数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粮草。”刘怀忠声音沉重,“库存已不足三日之用。昨夜盘点,发现有两处粮仓……似乎被人动过手脚,存粮霉变速度异常加快,另外,水源虽未断,但取水的几口深井附近,发现了可疑的药渣,已派人查验,恐是毒物。”
林溪和冰可的脸色都变了,断粮,投毒?这是要从内部瓦解守军!
“是何人所为?”林溪声音冰冷。
“尚未查明,但此事绝非外敌能轻易做到,必有内应!”狄青接口道,面具后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而且,就在刚才,末将麾下‘山魈’回报,他在城内暗查时,发现几处民宅有异常人员聚集,言语间……对张娘子多有不敬,甚至……有献城求活之意。”
冰可的心猛地一沉,果然,在死亡的恐惧和饥饿的折磨下,不满和怨气终究会转化成行动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刘怀忠叹了口气,看向冰可,眼神复杂,“张娘子昨日城头‘显圣’之事,已传遍全城,有部分军民将你奉若神明,认为你能带来奇迹。但也有不少人……认为那是妖异之兆,是你引来了灾祸,甚至有人暗中串联,打算……打算将你绑了,献与李元昊,换取全城活路。”
屋内,一片死寂。
冰可的脸色苍白如纸,身体微微颤抖,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声音,但当它真的可能变成行动时,那种被背叛、被抛弃的寒意,依旧让她如坠冰窟。
林溪猛地握紧了拳头,骨节发白,眼中杀意暴涌:“谁敢?!”
“林校尉息怒。”刘怀忠连忙道,“此事尚在密谋阶段,为首者已被监视。只是……民心不稳,军心浮动,加上粮草水源危机,内忧外患交织,保安城……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极限。”
极限。
这个词,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外有数万西夏精锐明日可能发动总攻,内则粮草将尽,水源可能被投毒,更有部分军民心怀异志,试图出卖冰可换取生机。
这座孤城,仿佛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,随时可能倾覆。
冰可看着林溪肩上的绷带,看着刘怀忠和狄青凝重的面容,听着窗外寒风呼啸中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修补城墙还是秘密串联的嘈杂声,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感,将她紧紧包裹。
难道……真的没有出路了吗?
难道她穿越千年,与爱人重逢,最终却要连累他和全城人一起葬身于此?
不!绝不!
她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,她是张冰可,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,是医生,是经历过生死穿越的幸存者!她绝不能坐以待毙!
“都监,狄将军。”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却异常清晰,“城内的不满,因我而起,若将我交出去,真能换得全城平安,我……”
“可儿!”林溪厉声打断她,眼中赤红,“你再说这种话,我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!”冰可抓住他的手,目光恳切而坚定,“我不是要牺牲自己,我的意思是,既然不满的源头是我,那么,解铃还须系铃人,或许……我可以做点什么,来争取民心,来争取时间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林溪紧盯着她。
冰可深吸一口气:“首先,粮食危机,我的大行李箱里,有一些……高能量的压缩食品和营养剂,虽然数量不多,但或许能支撑最精锐的士兵多坚持一两日,其次,水源问题,我带了水质检测试纸和一些净水药片,可以帮忙筛查有毒水井,并提供部分安全饮用水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更加明亮:“最重要的是,伤兵营!有了我带来的药品和器械,重伤员的存活率大大提升!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‘神迹’!如果我能让更多伤兵活下来,甚至让一些轻伤员尽快恢复战斗力,那么,那些认为我是‘祸水’、‘妖异’的声音,自然会减弱!行动,永远比言语更有说服力!”
刘怀忠和狄青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一丝希望,这位来历神秘的张娘子,思路确实与众不同,但……似乎并非没有道理。
“可是,那些药品器械,太过惊世骇俗,若公开使用,恐怕……”刘怀忠仍有顾虑。
“不必完全公开。”冰可道,“我可以只在伤兵营内部,由信得过的老郎中和助手操作,只要伤兵们活下来,好转,消息自然会传出去。百姓要的不是解释,是结果。”
林溪看着冰可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智慧的光芒,心中的暴戾和不安,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些。他的可儿,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完全保护在羽翼下的柔弱花朵。她有她的坚韧和智慧。
“我同意可儿的想法。”林溪沉声道,“但行事必须隐秘周全,狄兄,监视那些心怀异志者的事情,就拜托你了,必要时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可先斩后奏。”
狄青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刘怀忠沉吟片刻,也重重点头:“好!便依张娘子之计!粮草药品之事,老夫亲自安排心腹接手,确保万无一失,另外,老夫也会加紧城内巡查,弹压不稳言论,揪出内奸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狄青忽然开口,声音压低,“今日比武虽未竟全功,但林兄连败西夏两员大将,重伤铁木,已极大挫伤敌军锐气。李元昊恼羞成怒,明日总攻恐非虚言,我军疲敝,城墙破损,若正面死守,胜算渺茫。”
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,指向保安城东北方向:“此处,有一道名为‘鬼见愁’的险峻峡谷,小路可通西夏军侧后。末将麾下‘山魈’等人,皆是熟悉地形的本地猎户、蕃兵,末将愿亲率一队死士,今夜子时,由此小路潜出,绕至西夏军后,寻机焚其粮草,或袭扰其攻城器械营地!”
奇袭!
这是绝境中,最具风险,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创造奇迹的一步险棋!
刘怀忠倒吸一口凉气:“鬼见愁?那里地势险要,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!且西夏游骑定然封锁要道……”
“正因为险,敌人才料不到。”狄青目光坚定,“末将不需多人,五十精锐足矣。成,可乱敌军心,延缓其攻势,甚至创造战机,败,不过折损五十人,于守城大局无碍,但若坐以待毙,明日城破,玉石俱焚!”
屋内再次陷入沉默,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一场豪赌。
林溪看着狄青,缓缓道:“狄兄,有几成把握?”
狄青沉默片刻:“三成。”
三成,低得可怜的成功率,但比起坐以待毙的零,这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。
林溪看向冰可,冰可也正看着他,眼中有着担忧,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,他深吸一口气,对狄青抱拳:“狄兄高义,林某感佩。此去凶险万分,务必保重。若事不可为,速退!”
狄青还礼:“林兄放心,定当见机行事。”
计划,就此定下,狄青去挑选死士,准备夜行器械。
刘怀忠去安排粮草药品的隐秘分发和城内管控。
冰可则立刻前往伤兵营,她要将有限的现代医疗资源,用在最需要、也最能产生“示范效应”的重伤员身上,她要让活着的人,成为她不是“祸水”而是“生机”的最好证明。
林溪留在屋内,闭目调息,处理伤口,积蓄着所剩不多的体力,他知道,无论狄青奇袭成败,明日,都必将有一场更加惨烈百倍的恶战。
而他,必须站在最前面。
夜色,再次笼罩保安城,比前两日更加深沉,更加压抑。
城内的暗流在刘怀忠的强力弹压下暂时潜伏,但恐惧和绝望如同毒草,在阴影中滋长。
子时将近,东南角废弃水门处,五十名精选的死士,在狄青的带领下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,悄然滑出城外。他们身着与夜色土地相近的灰褐衣装,脸上涂抹泥灰,携带的不是重兵器,而是弓弩、短刃、火油和攀援工具。
“山魈”在最前方引路,狄青压阵,一行人借着呼啸的寒风和地形的掩护,朝着东北方向那道被称为“鬼见愁”的死亡峡谷,疾行而去。
他们的目标:西夏大军的粮草囤积点,或攻城器械阵地。
他们的使命:在绝境中,点燃一把可能逆转战局的烈火。
城头上,林溪和冰可并肩而立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无言。
寒风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。
冰可依偎在林溪未受伤的右侧,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度,心中的担忧如同潮水般起伏,她知道,林溪明日必将再次浴血奋战。她知道,狄青此行九死一生,她知道,这座城可能守不住了。
但她更知道,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,绝不会退缩,而她,也绝不会离开他。
“小溪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手镯一直修不好,我们离不开这里,明天城破了,你会怪我吗?”冰可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林溪低下头,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,伸手将她搂得更紧。
“不怪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能与你重逢,能相守这几日,已是上天恩赐,若明日便是尽头,黄泉路上,我牵着你,不会让你走丢。”
冰可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她将脸埋进他怀里,闷闷地说:“我才不要走黄泉路,我们要活着。活得好好的,我要带你去看极光,去吃遍天下美食,去我的世界看看……”
“好。”林溪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那就活着,一起活着。”
两人相拥着,在寒冷的城头,等待着未知的黎明。
等待着一场注定惨烈,却必须面对的决战。
也等待着,那渺茫的,却支撑着所有人不肯放弃的奇迹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,漆黑的“鬼见愁”峡谷深处,狄青率领的五十死士,正如同壁虎般,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,艰难而沉默地攀援。
他们的头顶,是狰狞的怪石和呼啸的寒风。
他们的脚下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。
他们的前方,是数万西夏大军的森严营垒。
希望,如同风中残烛,微弱,却倔强地不肯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