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,是前几日从尔等周边村落‘请’来的客人!”西夏将领狞笑着,“若再不识抬举,这些人,便是第一批祭旗的!城破之后,全城男女老幼,皆如此例!”
囚车中的哭喊声、哀求声隐约传来,城头守军目眦欲裂。
“另外!”西夏将领继续喊道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刻意的讥讽,“陛下知道,尔等城中,有个戴面具的宋将,日前很是威风!陛下有旨:若此人敢出城一战,无论胜负,陛下可暂缓攻城一日!若他能连胜我大夏三员勇士,陛下可考虑退兵三十里!”
“若他不敢……”将领拖长了语调,充满恶意,“那便是无胆鼠辈!也配守护张皇后?不如早些开城献人,免得全城为他之怯懦陪葬!”
这话极具挑拨性,瞬间,城头上所有目光都看向了林溪。
林溪面具后的脸毫无表情,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冰冷地注视着城下的李元昊,他知道这是激将法,是李元昊想把他逼出来,要么阵前斩杀以泄愤、夺人,要么在守军面前打击宋军士气。
刘怀忠立刻喝道:“不要中计!这是李元昊的诡计!”
然而,城下西夏军的哄笑声、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宋狗懦夫!”
“戴面具的,滚出来受死!”
“不敢出来,就把美人献给我们陛下!”
囚车中的哭喊声也更加凄厉,有士兵忍不住,红着眼看向刘怀忠:“都监!让末将出城,跟这些西夏狗拼了!”
“胡闹!”刘怀忠怒斥,“出城就是送死!李元昊巴不得我们出去!”
但军心已经开始波动,愤怒、屈辱、对同胞的同情,以及对林溪是否“怯战”的微妙质疑,在沉默中发酵。
林溪缓缓吸了一口气,上前一步,走到垛口前。他没有理会城下的叫骂,而是运起内力,声音并不高亢,却清晰地传遍了北门附近每一段城墙,甚至隐隐压过了城下的喧嚣:
“李元昊。”
他直呼其名,毫无敬称。
城下西夏军的叫骂声为之一滞,李元昊微微眯起了眼睛,饶有兴致地望过来。
“你要战,那便战。”林溪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,“但非今日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些囚车和尸体:“用此等卑劣手段,胁迫百姓,辱及死者,便是你所谓的大夏皇帝气度?可笑。”
“你要我出城,可以,三日后,辰时,此地,我与你麾下勇士,公平一战,三场,生死不论。”
“但条件,需改一改。”林溪一字一句道,“若我胜一场,你释放十名百姓,胜两场,释放所有百姓,并将我军弟兄尸身送还,若我三场皆胜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元昊:“你李元昊,需亲自向我阵亡将士遗骸,躬身致歉,而后,退兵五十里。”
此言一出,城上城下,一片哗然。
让一国之君向敌军士卒遗体道歉?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羞辱!比杀了他还难以接受!
李元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盯着林溪,目光阴沉得可怕,周围的西夏将领更是暴怒,纷纷拔刀怒骂。
林溪却恍若未闻,继续道:“若我败了,任你处置,但城中百姓将士,与此无关,李元昊,你可敢应战?”
他将问题抛了回去,不应,便是怯懦,损及皇帝威严,应了,条件却极其苛刻,且给了城中三日的喘息之机。
刘怀忠和狄青都震惊地看着林溪,他们没想到林溪会如此回应,这不仅仅是应战,更是一种极高明的反将一军,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争取时间和主动权,同时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,看,我们的将领不仅敢战,还要为死去的弟兄和被抓的百姓讨回公道!
果然,城头宋军士兵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看向林溪的目光,充满了狂热和敬意。
“林校尉!说得好!”
“让西夏狗皇帝道歉!”
“三日后,宰了那些西夏勇士!”
士气大振,李元昊沉默了片刻,忽然仰天大笑起来。笑声洪亮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好!很好!”他止住笑,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,“朕,允了!三日后,辰时,就在此地!朕倒要看看,你有几分本事,敢口出狂言!”
他挥了挥手:“将这些百姓带下去,好生看管。三日后,再论。”
囚车被推回了阵后,李元昊最后深深看了林溪一眼,仿佛要透过面具看清他的真容,然后拨转马头,在铁骑簇拥下返回中军。
西夏军阵缓缓后撤,今日似乎不打算再进攻了。
城头上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但心情更加复杂,三日后……林校尉要以一己之力,连续对战西夏三名精锐勇士?这几乎是九死一生!
刘怀忠走到林溪身边,低声道:“林校尉,你这……太冒险了。”
“都监,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”林溪平静道,“三日时间,可加固城防,整顿士气,等待变数,且李元昊此人,虽暴戾,但在两军阵前亲口答应之事,为维持威信,多半会守信几日。这给了我们喘息之机。”
“可三日后你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林溪打断他,目光投向城外苍茫的荒野,“况且,三日后,很多事情,或许已经不同了。”
他指的是今夜取箱子的行动,也指的是……或许会出现其他转机。
狄青也走过来,沉声道:“林兄,三日后,末将愿为你掠阵。”
林溪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刘怀忠长叹一声,知道事已至此,只能全力支持。“这三日,全城务必抓紧时间,修补城墙,制造箭矢,储备守城物资!另外,林校尉需好好准备,养精蓄锐。”
命令传下,城内再次忙碌起来,但与之前的绝望压抑不同,此刻多了一种悲壮的热血和希望。林溪的挺身而出,像一针强心剂,暂时凝聚了人心。
然而,暗流并未消失,夜色如墨,无星无月。
寒风呼啸着掠过荒原,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,发出凄厉的呜咽,能见度极低,这正是潜行的最佳时机。
保安城东南角,一处早已废弃、被砖石杂草半封堵的水门缝隙处,五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,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。
为首者身形瘦小精悍,正是狄青口中的“山魈”。他穿着与土地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粗布衣,脸上涂抹着泥灰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。身后跟着四名同样打扮的精锐,都是狄青和林溪亲自挑选的好手,个个身手不凡,擅长隐匿刺杀。
五人出城后,迅速分散,呈扇面队形,借着地形掩护,朝着东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带疾行,他们脚步轻盈,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,如同夜间觅食的狼群。
林溪和狄青站在水门内侧的阴影中,目送他们消失,两人都没有说话,但紧绷的身体显示出内心的紧张,此行凶险万分,不仅要避开西夏游骑,还要精准找到藏匿点,带着沉重的箱子安全返回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寒风更劲,远处西夏大营的篝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,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就在林溪几乎要按捺不住,考虑是否派人接应时,水门外传来了极轻微的、有节奏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,是约定的安全信号。
林溪立刻示意守卫搬开堵门的杂物,缝隙处,山魈率先钻了回来,浑身沾满泥土草屑,气息微喘,但眼睛亮得惊人,他身后,另外四人也陆续返回,其中两人肩上各扛着一个箱子,正是冰可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!
“成了!”山魈压低声音,难掩兴奋,“幸不辱命!箱子找到了,就在张娘子所说的位置,掩盖得很好,未被发现,路上遇到了两股西夏游骑,都被我们绕开了,有一队差点撞上,但刚好起了一阵大风,遮掩了踪迹。”
林溪和狄青同时松了口气,林溪上前,仔细检查两个箱子,大的那个轮子损坏,箱体有划痕,但锁扣完好。小点的那个看起来无恙。
“辛苦了。”林溪拍了拍山魈的肩膀,“带弟兄们去领赏,好好休息。”
“谢校尉!”
五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,林溪和狄青亲自将箱子搬回林溪的小院,此事机密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
回到院中,冰可已经焦急等待多时,看到两个箱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,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她扑到小箱子前,颤抖着手输入密码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箱盖掀开,里面整齐码放的药品、器械、以及各种现代医疗用品,在油灯光芒下泛着冷硬而可靠的光泽。抗生素片剂和针剂、止痛药、麻醉剂、无菌敷料、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缝合线、甚至还有小型氧气瓶和简易输液设备……简直是一个移动的小型战地医院!
林溪和狄青虽然已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看到这满满一箱从未见过的奇物,还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尤其是那些闪烁着金属寒光、造型精巧的器械,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
冰可快速清点了一下,长舒一口气:“大部分都在,没有损坏。这些药,足够支撑很长时间了!”她拿起几盒抗生素和几包无菌纱布,塞给林溪,“这些先拿去伤兵营,给最需要的重伤员用,用法用量我写下来。”
她又看向狄青:“狄将军,今天谢谢你,还有你的手下。”
狄青摇摇头:“分内之事,张娘子这些……神物,若能多救弟兄们性命,便是值得。”
林溪安排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,将部分药品和器械秘密送往伤兵营,交给那位老郎中,并传达了冰可详细的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,同时严令,此事不得声张,药品来源必须保密。
做完这些,已是后半夜。
狄青告辞离去,屋内只剩下林溪和冰可,以及那两个打开的行李箱。
冰可蹲在大箱子旁,开始整理里面的衣物,林溪默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可儿。”
“嗯?”冰可回头。
“三日后,我与李元昊约战。”林溪的声音平静。
冰可整理衣服的手僵住了,她慢慢转过身,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:“我……我听说了,为什么?太危险了!”
“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,争取时间,提振士气。”林溪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而且,我必须去,李元昊针对的是我,若我不应,军心会乱,他会更肆无忌惮。”
冰可的眼泪涌了上来:“可是……万一你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溪打断她,目光坚定,“我会赢,为了你,为了这座城,我必须赢。”
他伸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:“而且,有了这些药,很多重伤的弟兄能活下来,这让我更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冰可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,声音哽咽:“答应我,一定要小心,一定要回来,你答应过我的,再也不分开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林溪回抱着她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等打退了李元昊,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就离开这里,你带我去你的世界,或者,我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。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憧憬,在战火纷飞、生死未卜的孤城之中,这份对未来的许诺,像寒夜里的微弱火光,珍贵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冰可在他怀中用力点头,泪如雨下。
窗外,寒风依旧呼啸,但屋内,两人相拥的身影,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温暖的轮廓。
然而,他们都清楚,平静是暂时的。三日后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而城内的暗流,也并未因林溪的挺身而出就彻底平息,在死亡的阴影下,人性的复杂与脆弱,正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