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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孤城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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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孤城暗涌

十一月初八,次日清晨,冰可在林溪怀中醒来。

窗外天色刚蒙蒙亮,透着一层铁灰色的冷光。屋内炭火早已熄灭,寒意渗入骨髓。但被林溪紧紧拥在怀里的身体,却暖得惊人,他抱得很紧,即使在睡梦中,手臂也牢牢箍在她腰间,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
冰可没有动,只是静静躺着,侧耳倾听,城外的喧嚣在黎明前暂时沉寂,但那种紧绷的、山雨欲来的压迫感,却比昨日更甚。她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修补城墙的敲打声、民夫的号子声,还有更远处……西夏大营方向,那种如同巨兽苏醒般的低沉骚动。

她轻轻抬起头,看着林溪沉睡的侧脸,铁面具已取下,放在枕边。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,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耳垂,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深刻。但此刻他眉头微蹙,嘴唇紧抿,睡容中带着一种罕见的、毫无防备的疲惫。八年边关风霜,八年无望等待,还有昨日血战留下的印记,都沉淀在这张脸上。

冰可的心细细密密地疼起来,她伸出手指,极轻地抚过那道疤痕,指尖感受到粗糙的凸起,他动了动,但没有醒,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在她发顶,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。

她不敢再动,重新偎进他怀里,闭上眼睛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昨日的血腥画面,城墙上的厮杀,伤兵营的惨状,王副将凹陷的后背,还有那些士兵看着她时敬畏又绝望的眼神。

以及……那两箱被她匆忙掩藏的行李。

冰可猛地睁开眼。

药!

她那个26寸的小行李箱里,装着她从现代带来的大量药品和医疗用品!远超她背包里那点应急储备!抗生素、止痛药、麻醉剂、消毒液、缝合线、手术器械、甚至还有一些急救用的血浆代用品和静脉输液设备!那是她为“长期滞留古代”做的万全准备,想着万一要在这个时代待上一段时间,这些能救命的物资至关重要!

昨天情况太混乱,她一心想着救人,又被林溪带回,竟然把这个关键信息给忘了!

“小溪……小溪!”冰可轻轻推了推林溪。

林溪几乎是瞬间清醒,琥珀色的眼眸在睁开那一刻便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警觉,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刀:“怎么了?有情况?”

“不是,”冰可连忙按住他的手,“是我有事要跟你说,很重要的事。”

林溪放松下来,但眼神依旧专注:“你说。”

“我被狄青救回城之前,不是在那个小山坡上醒来的吗?”冰可语速很快,“我随身带了两个行李箱,一大一小。因为当时觉得穿着这身衣服太扎眼,就把箱子藏在了附近一个岩石缝里,用枯枝和石头盖住了。”

林溪坐起身,神色严肃起来:“箱子里有什么?”

“大的那个主要是我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,但小的那个,”冰可抓住他的手臂,眼睛发亮,“里面装满了药品和医疗器材!比我现在背包里的多几十倍!有能消炎退热的神药,有能让人感觉不到疼痛的麻药,有更精良的缝合针线,还有很多处理外伤急需的东西!如果能拿回来,伤兵营里那些重伤员,活下来的希望会大很多!”

林溪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昨日亲眼见过冰可那些“神药”的效果,也见识过她那些精巧器械的用处。如果真有几十倍于此的储备……

“具体位置你还记得吗?”他沉声问。

“大概记得,就在那片小树林往山坡上走不远,几块大岩石围着的凹陷处。狄青应该知道大致方位,他就是在那里发现我、把我带上马的。”

林溪沉吟片刻,点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,此事我来安排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冰可,“但你要明白,城外现在遍布西夏游骑,要出城去取东西,极为危险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冰可咬了下嘴唇,“可是……那些药能救很多人,王副将,还有昨天我见到的几个重伤的士兵,如果有更好的抗生素和输液设备,他们活下来的几率会大很多。而且……”她声音低下来,“我也想为我们做点什么,李元昊是因我而来,这座城……”

“不准再说这种话。”林溪打断她,语气严厉,“李元昊是为他的野心而来,与你无关,那些药很重要,我会想办法,但你记住,你的安全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”

他俯身,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,然后迅速起身穿衣、戴上面具。“你再睡会儿,我去找狄青商量。”

“我也去伤兵营看看。”冰可也跟着起身。

林溪皱眉:“你昨天太累了……”

“我没事,休息够了。”冰可已经穿好羽绒服,开始整理头发,“那些伤员需要持续观察和处理,尤其是王副将,我是医生,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
林溪看着她眼中的坚持,知道劝不住,只得妥协:“让护卫跟着,天黑前必须回来。还有,”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黑色手镯,“这个东西,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看到。”

冰可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两人匆匆用了些简单的早食——依然是稀粥和一点干硬的饼。林溪先离开了,冰可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,再次前往伤兵营。

清晨的保安城,比昨日更加萧条破败。

街道上几乎看不到闲人,青壮男子要么在城墙上修补工事,要么在搬运物资,妇孺老弱躲在家中,门扉紧闭,空气中弥漫着烟尘、血腥和一种深沉的恐惧,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小队匆匆走过,铠甲摩擦发出哗啦声响,更添紧张气氛。

冰可裹紧斗篷,低着头快步行走,她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,好奇的、探究的、敬畏的,但也有些……不那么友好的。

“就是她吧?那个被西夏皇帝要的女人……”

“长得跟天仙似的,难怪……”

“听说李元昊为了她,要屠城呢!红颜祸水啊……”

“小声点!不要命了?没看见她身边跟着的是林阎王的人?”

低声的议论像蚊蚋般钻进耳朵,冰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她早该料到,李元昊那封箭书的内容传开后,城内必然会有这样的声音,在死亡恐惧面前,人们需要一个发泄口,一个可以怪罪的“原因。”

而她,这个突然出现、引来灾祸的“异类”,无疑是最合适的靶子。

但她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回头,她知道,此刻任何辩解或反应都是徒劳,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累赘,不是祸水,而是一个能救人、愿意与这座城共存亡的人。

伤兵营比昨日更加拥挤,一夜过去,又有新的伤员被送来,大多是昨夜修补城墙时被流矢所伤,或者因疲惫失足摔伤的民夫,呻吟声、哭喊声、医者焦躁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,如同人间地狱。

冰可的到来,让嘈杂声静了一瞬,许多伤员认出她,眼中燃起希望的光,昨日被她救治过的人,情况大多稳定,甚至有两人已经能勉强坐起喝粥,这在这个时代的伤兵营里,几乎是奇迹。

老郎中迎上来,满脸疲惫却带着敬意:“娘子来了!快,有几个伤情恶化的,老朽实在束手无策……”

冰可立刻投入工作,她先去看王副将,这位耿直的将领依旧昏迷,但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一些,体温略有升高,但还在可控范围内,冰可给他换了敷料,重新注射了抗生素,她背包里最后一点储备。能不能撑过去,就看接下来两三天了。

然后她开始处理新伤员,清创、缝合、包扎,动作熟练而迅速,两个护卫帮她打下手,传递器械,维持秩序,周围的士兵和医者渐渐围拢,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在血腥伤口间翻飞,看着她额角渗出细汗却毫不停歇,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慢慢沉淀为纯粹的敬畏和感激。

“娘子,”一个胳膊被包扎好的年轻士兵忽然开口,声音哽咽,“谢谢您……昨天要不是您,我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。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……”

冰可抬头,对他笑了笑,尽管那笑容在疲惫的脸上有些勉强:“好好养伤,会好的。”

“娘子,”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伤兵犹豫着开口,“外面……外面都在传,说西夏狗皇帝是为了您才攻城的,说您是……是祸水,您别听他们胡说!咱们当兵的都知道,李元昊那狼崽子早就想打过来了,跟您没关系!您救了这么多弟兄,是咱们的恩人!”

“对!谁再敢乱嚼舌根,老子第一个不答应!”

“林校尉的娘子,就是咱们自己人!”

越来越多的伤兵出声附和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热血和义气,冰可的眼眶一下子热了,她低下头,飞快地眨了眨眼,将涌上的泪意逼回去,哑声说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
这简单的支持,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,它像一道微光,照亮了她心中那片被愧疚和压力笼罩的阴霾。

但她也知道,伤兵们的想法,并不能代表城内所有人,真正的暗流,还在水面之下涌动。

军衙旁的一处僻静厢房内,林溪和狄青相对而坐。

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保安城周边地形草图,林溪已经将冰可所说的箱子位置大致标注出来,位于城东北方向约三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,正是日前狄青救回冰可的路线附近。

“此处,”狄青指着草图上一处标记:“末将记得,是一片乱石坡,植被稀疏,有几块巨大的风蚀岩石,张娘子若将箱子藏于岩石缝隙中,确有可能。但……”他抬起头,面具孔洞后的眼神锐利,“此地现已处于西夏游骑日常巡逻范围之内,那日末将能趁乱将张娘子带回,已是侥幸,今日若再派人出城,目标明确前往此处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
林溪沉默地看着草图,狄青说的没错,西夏军围城,外围游骑定然撒开了一张大网,任何试图出城的宋军,都会成为猎物,更何况是去固定地点取东西。

“必须去。”林溪的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箱中之物,关乎许多重伤弟兄的性命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也是可儿的心血和倚仗。”

狄青看着林溪:“林校尉欲亲自前往?”

“我目标太大,李元昊必重点关注。”林溪摇头,“需挑选最擅长潜行、身手最好的精锐,人数不能多,三至五人足矣,趁夜色行动,得手后立即撤回,不与游骑纠缠。”

狄青思索片刻:“末将麾下有一人,名唤‘山魈’,本是山中猎户出身,极擅隐匿追踪,对城外地形了如指掌,他可带队。”

“可靠吗?”

“跟了末将五年,数次生死与共,可信。”狄青肯定道,“但他需要更精确的位置信息,张娘子能否绘制更详细的地图?或者……描述出那几块岩石的具体特征?”

林溪点头:“我让她画出来,另外,行动时间定在何时?”

“今夜子时。”狄青道,“那时人最困乏,且今夜无月,利于隐匿,但需天气配合,若起风下雪,踪迹难掩,反而不利。”

两人又仔细推敲了行动的细节:出城路线,从东南角一处废弃水门缝隙尝试、接应点、信号、万一被发现后的应对方案……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斟酌。

正商议间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:“报!狄指挥使,林校尉!刘都监请二位速去北门楼!西夏军有异动!”

两人对视一眼,霍然起身。

北门楼上,气氛凝重如铁。

刘怀忠扶着垛口,脸色阴沉地望着城外,林溪和狄青快步登上城楼,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
西夏军阵前,有了新的变化。

数十架抛石机被推到了距城墙仅一百五十步的位置,这已是神臂弓的有效射程边缘,但对方盾牌防护严密,且有轻骑游弋掩护,城头弓箭难以对其造成有效杀伤。

更引人注目的是,军阵前方,立起了十几根高大的木杆,每根木杆顶端,都悬挂着一具尸体,或者说,残破不全的尸体,从残留的衣甲碎片可以看出,那是宋军士兵的服饰。

“是昨日试图从东门突围报信的弟兄……”刘怀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悲痛:“还有……今晨派出的最后一批哨探。”

尸体在寒风中摇晃,有些已经被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,西夏士兵在杆下嬉笑叫骂,甚至故意用长矛戳刺尸体,引来一阵阵猖狂的哄笑。

这是赤裸裸的心理威慑和侮辱。

城头上,守军士兵死死攥着兵器,眼睛充血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仇恨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烧。

“狗娘养的西夏杂种……”有士兵从牙缝里挤出诅咒。

“冷静!”刘怀忠厉声喝道,“不要被激怒!这是李元昊的攻心之计!”

话音刚落,西夏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,随即,中军大纛开始向前移动,在数百名铁鹞子重骑的簇拥下,李元昊骑着他那匹显眼的踏雪乌骓,缓缓来到了阵前,距离城墙大约两百步,一个相对安全,又能让城头看清的距离。

他今天没有穿金甲,而是一身玄色绣金的王袍,外罩银狐大氅,金冠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耀眼。他端坐马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头,最后,似乎精准地落在了林溪所在的位置。

尽管隔着面具和距离,林溪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、挑衅,以及……一种志在必得的压迫感。

李元昊抬起手,示意了一下。

他身边一名通晓汉语的将领策马前出几步,运足中气,朝着城头高声喊话,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:

“城上的宋军听着!我大夏皇帝陛下,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!”

“交出张皇后,陛下即刻退兵,保全尔等性命!若再执迷不悟,负隅顽抗……”

他猛地一挥手。

身后,西夏军阵中推出十几辆囚车,每辆囚车里都塞满了人,看衣着,有宋军士兵,也有普通百姓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,伤痕累累,眼神惊恐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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