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:保安军城
当冰可感觉到颠簸逐渐平缓,耳边的风声和追兵的呼喊终于彻底消失时,她才敢微微抬起头,睁开眼。
狄青勒住马,停在了一处隐蔽的、背风的山坳里。枣红马浑身汗湿,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沫,显然也到了极限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明显滞涩了一下。
冰可手忙脚乱地想爬下马,可双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力。
狄青伸手扶住她的腰,几乎是半抱半拎地把她弄下马,让她靠着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。
脚一沾地,冰可就腿一软,差点瘫倒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,此刻才汹涌袭来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狄青自己也靠着一棵树坐下,急促地喘息着。他左肩的甲胄裂开了一道更长的口子,边缘被鲜血浸透,显然是刚才断后时新添的伤口。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衬,想要包扎,但单手操作有些不便。
冰可看着他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,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。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,挪到他身边。
“别动,我帮你。”她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动作已经恢复了专业医生的利落。
狄青看了她一眼,没有拒绝。
冰可小心地解开他临时捆扎的布条,用消毒药水清洗伤口。伤口颇深,皮肉外翻,虽然没伤到筋骨,但看着触目惊心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,但手上动作不停,清洗、上药、用无菌纱布和绷带进行加压包扎,手法娴熟。
狄青闷哼一声,肌肉紧绷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自始至终没有挪动,任由她处理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,看着她熟练而轻柔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八年了。
她还是这样,看似玩世不恭、大胆跳脱,实则心细如发,在关键时刻总能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坚韧和专业。
包扎完毕,冰可松了口气,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被冷汗浸湿了,她瘫坐在地,从背包里拿出水壶,自己喝了一小口,然后递给狄青。
狄青接过,也喝了几口,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寒风穿过山坳的呼啸声。
“谢谢……”冰可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依旧有些虚弱,但真诚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狄青的回答简短而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冰可顿了顿,看着他脸上的铁面具,终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:“我们……是不是认识?在汴京?你的声音……我好像听过。”
狄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面具后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,看到她内心的惊疑不定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“末将狄青,保安军第三指挥使。”
狄青!
冰可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那个在汴京军营被她治过伤、和她一起吃过火锅、在集英殿夜宴上站在角落的年轻将领!是了,难怪觉得熟悉,虽然戴着面具,但那身形,那偶尔流露的气质……
“狄……狄将军?”冰可睁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,“真的是你?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还戴着面具?”
“边军惯例,刺面戴甲,以慑敌胆,也防风寒。”狄青的回答依旧简略,避开了刺字的具体原因,那终究是他不愿示人的耻辱,尤其是在她面前。
他转移了话题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:“张娘子为何会在此地?此地乃宋夏交战前线,凶险异常,绝非寻常女子该来之处。”
冰可张了张嘴,千头万绪,不知从何说起,穿越?时空错乱?找林溪?这些说出来,狄青会信吗?
“我……我来找人。”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直接的理由,“找林溪,他……他是不是在这里?在保安军城?”
听到“林溪”这个名字,狄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,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。
“林校尉……确在保安军中任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不过,三日前,他率一队精锐出城执行刺探军情任务,至今未归。”
冰可的心猛地一沉:“未归?去了哪里?危险吗?”
“军机之事,不便细说。”狄青道,“但林校尉经验丰富,武艺高强,以往此类任务,从未失手。娘子不必过于担忧,很可能只是被战事阻隔,暂时无法回城。”
虽然这么说,但冰可的心已经揪紧了,战争时期,出城刺探,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任务,更何况如今城外就是李元昊的大军。
“我要去城里等他。”冰可的语气异常坚定,“带我去保安军城。”
狄青看着她,面具下的眉头似乎皱了起来:“如今保安城被西夏大军围困,四门紧闭,戒备森严。且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她一身格格不入的装扮,“娘子这身衣着,过于显眼,恐生事端。”
“我不换。”冰可立刻拒绝,带着一种执拗,“我就穿这个,这是我的衣服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丝恳求,“狄将军,请你帮帮我,带我进城,我要等他回来。”
狄青沉默了,他看着眼前女子虽然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,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,脑海中闪过八年前集英殿上她高歌时的模样,闪过刚才她在山坡上惊恐无助的眼神,也闪过林溪这些年沉默守候的身影。
最终,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此刻天色尚早,城外游骑众多,不宜行动。”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,“待到入夜,雾气升起时,末将设法带娘子从一处隐秘缺口入城。在此之前,娘子需在此等候,切勿离开,也勿生火。”
冰可连忙点头:“好,我等你。”
狄青不再多言,起身走到一旁,检查战马的情况,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。
冰可抱着膝盖,坐在石头上,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和灰暗的天空,心中被巨大的焦虑和一种时空错位的荒谬感充斥着。她打开手镯,屏幕依旧闪烁着不祥的红光,时间信息依旧是一片乱码。
“陈雨涵……你们到底把我扔到哪一年了……”她低声喃喃。
仿佛听到了她的疑问,一直沉默的狄青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如今是宝元元年,十一月初一。”
宝元元年?
冰可的脑子飞快转动,宋仁宗赵祯的年号……天圣之后是明道,明道之后是景祐,景祐之后是……宝元!宝元元年,是1038年!
1038年?!
她猛地抬头,看向狄青,声音因震惊而拔高:“宝元元年?!现在是……1038年?!”
狄青转过头,面具对着她,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如此激动:“正是,今岁正月,西夏李元昊僭号称帝,国号大夏,改元天授礼法延祚,我大宋与其已交战数月,保安军城首当其冲。”
1038年……十一月……
冰可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整个人都懵了。难怪之前浪埋说李元昊思念她八年了……
她计划是来1031年初!来接林溪!可机器又一次出错,把她抛到了1038年末!整整晚了八年!
八年……林溪等了她八年……赵祯也……她以为只是一个多月的分离,在这里,却已经是沧海桑田!
“八年……怎么会……八年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脸色惨白如纸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“对不起……小溪……对不起……赵祯……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又失约了……”
巨大的愧疚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,瞬间将她击垮。她蜷缩起身体,把脸埋进臂弯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,压抑的、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狄青站在原地,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,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,望向西夏大营的方向,握紧了手中的刀柄。
远处,隐约的号角声再次传来,低沉,悠长,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狄青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,包扎处依旧隐隐作痛,但已不影响行动。他走到枣红马旁,仔细检查了马蹄和鞍具,然后转向冰可,声音在浓雾中显得低沉而模糊:“时辰到了,跟紧我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不要出声,不要离我超过三步。”
冰可点点头,背好背包,拉紧羽绒服的拉链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决绝的清明。
八年的时间差带来的冲击太大,但此刻,找到林溪,确认他安全,是她唯一的念头。
狄青没有上马,而是牵着缰绳,示意冰可跟在他身后。一人一马,加上冰可,如同三道沉默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笼罩的山林。
穿行比白天更加艰难,脚下的枯枝败叶在寂静中发出任何一点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狄青却仿佛能在绝对的黑暗中辨明方向,他走走停停,时而侧耳倾听,时而改变路线,避开可能有暗哨或巡逻队的位置。
冰可紧跟在他身后,努力辨认着他模糊的背影,心跳随着每一次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响动而剧烈起伏。
他们绕了一个大圈,从北面逐渐接近保安城的西北角。越是靠近城墙,空气中的肃杀和紧张感就越发明显。即使隔着浓雾和夜色,也能感觉到那座孤城像一头受伤的困兽,沉默地蜷缩在黑暗中,散发着绝望而顽强的气息。
终于,在一片坍塌了大半、用粗糙的木栅和装满土的草袋勉强填补的城墙段前,狄青停下了脚步。这里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攻防战,墙体残破不堪,修补的痕迹仓促而潦草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和血腥味。
“从这里进去。”狄青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,“我先上去查看,你在此等候,莫要弄出动静。”
他从马鞍旁取下一截带钩的绳索,在手中掂了掂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墙上方昏暗的轮廓。冰可这才注意到,这段城墙相对低矮,且坍塌处形成了一个不易被正面察觉的缺口。
狄青像一只灵巧的猿猴,借助城墙砖石的凹凸和木栅的支撑,几下便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,身影迅速融入墙头的阴影里。
冰可背靠着一截断墙,屏住呼吸,只觉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,远处城墙其他段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,更远处,伤兵营的方向,断续飘来压抑的呻吟,混合在寒风中,如同这座城池痛苦的呼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条绳索从墙头垂下,轻轻落在冰可脚边,紧接着,狄青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缺口处,朝她打了个手势。
冰可抓住绳索,在狄青的拉拽下,费力地攀上残破的城墙。当她脚踏上墙头冰冷湿滑的砖石时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狄青迅速收起绳索,示意她跟着自己,沿着城墙内侧一条狭窄、堆满杂物和守城器械的通道,快速下行。
保安城的内部景象,在浓雾和夜色中更显凄惶。借着一两支火把摇曳的微弱光芒,冰可看到街道两旁尽是残垣断壁,许多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,门窗大多用木板石块封死,透不出半点光亮。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,只有偶尔一队巡逻士兵沉默地走过,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,盔甲和兵器的轻微碰撞声清晰可闻。空气中弥漫着复杂难言的气味: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、伤口腐烂的恶臭、还有冬日废墟特有的阴冷霉味。
狄青显然对城内的路径极为熟悉,带着冰可穿街过巷,尽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有人的地方。他们路过一片相对“热闹”的区域,那是城门内空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,几十个简易帐篷和草棚下,影影绰绰躺着许多人,痛苦的呻吟和呓语此起彼伏,几个疲惫不堪的医官和学徒模样的人穿梭其间,空气里的血腥和药味浓得化不开。
冰可只看了一眼,便迅速移开视线,胃里又是一阵翻搅,这就是冷兵器时代战争最真实的后续,没有无菌病房,没有足够药品,只有最原始的忍耐和死亡筛选。
七拐八绕之后,他们来到城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、房屋也稍显完整的小院前,门口有两个持刀的士兵值守,看到狄青,立刻挺直了身体,眼神中带着敬畏,目光扫过冰可时,则是难以掩饰的惊愕。
狄青出示了一块腰牌,低声说了几句。士兵点头,让开了院门。
小院很安静,只有正房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,狄青推开门,示意冰可进去。
屋子比冰可想象中还要简陋,一桌一椅一榻,一个简陋的书架,墙上挂着一幅边塞地图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许多符号。唯一的“奢侈品”可能是一个半旧的火盆,一切都整洁得近乎刻板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体现个人喜好的物品,充满了临时居所和军人宿舍的冷硬感。
“这是林校尉在城中的住处。”狄青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他平日大多在军营或城头,此处只是偶尔歇脚。”
冰可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,这里处处透着林溪的气息,那种一丝不苟的整洁,那种近乎隐忍的克制,可唯独,没有“家”的温暖,也没有她的痕迹,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他……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她转身,看向狄青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狄青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末将之前所言,林校尉三日前领命出城,至今未归,具体归期……难以预料,军情紧急,有时为了隐匿行踪,延迟数日也是常事。”
“三天了……”冰可喃喃道,指甲掐进了掌心,“外面都是西夏兵……他……”
“林校尉身经百战,自有分寸。”狄青打断她的话,语气虽然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稍微信服的力量。
他顿了顿,似乎想转移话题,目光落在冰可脸上,面具后的眼睛幽深难辨,“倒是张娘子……今日在战场之上,为何……要呼喊李元昊?”
这个问题,他憋了一路,当时情景太过震撼混乱,来不及细想,此刻相对安全了,那个画面却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,她站在山坡上,眼中只有李元昊,那惊喜依赖的眼神,像一根刺。
冰可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,随即,一路的恐惧、委屈、时空错位的崩溃,以及对他这个问题的些许不解和恼火,瞬间涌了上来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,带着一种现代人特有的直白和激动,“狄将军,你问我为什么?你以为我是想投敌吗?还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?!”
她向前一步,眼睛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:“我告诉你为什么!因为我在那之前,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场面!一刀下去,胳膊就飞了!肠子就流出来了!人被马踩得不成人形!血喷得到处都是!我是医生,我见过血,做过手术,但我没见过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像砍瓜切菜一样被杀死!我吓得腿都软了,脑子都不会转了!”
她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倾倒出来:“然后我看到了李元昊!我认识他!八年前在汴京,我作为礼部协理接待过他,带他逛过街,吃过饭,聊过天!他是很霸道,但他没伤害过我!在那样的地方,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,都是可能一刀砍死我的人!只有他,是我认识的,是我知道名字、说过话的!我不喊他喊谁?我不向他求救向谁求救?!难道要我向那些杀红了眼的、我根本不认识的士兵喊救命吗?他们会听吗?!”
她喘着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是,我知道他是西夏的国主,是你们的敌人!可当时那种情况下,我的脑子里只有‘认识的人’和‘不认识的人’,只有‘可能安全’和‘绝对危险’!我顾不上他是宋人还是西夏人,在我眼里,那时候只有他能救我!你明白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