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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保安军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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狄青站在原地,静静地听着她近乎咆哮的控诉。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跳跃的微弱烛光下,映出复杂难言的光芒,有错愕,有恍然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释然?

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,他习惯了战场,习惯了敌我分明,习惯了军人的思维,却忘了,对于她这样一个来自太平盛世、从未直面过如此原始暴力的女子而言,在那种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,最简单的认知逻辑就是“熟人”与“生人”。无关立场,只关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。

他能责怪她吗?似乎不能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冰可压抑的抽泣声。

许久,狄青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许多:“是末将……思虑不周,娘子受惊了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李元昊此人,野心勃勃,暴虐嗜杀,绝非良善之辈,娘子日后……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
冰可擦了擦眼泪,情绪发泄过后,有些脱力,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激。她低声道:“我知道……刚才……我太激动了。”

狄青摇了摇头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,道:“娘子且在此歇息,莫要随意走动,末将需去处理军务,并设法联络林校尉,告知他你已在此的消息。”

“你们……有办法联系上他?”冰可急切地问。

“军中自有传递消息的途径。”狄青没有细说,“但需要时间,且未必能立刻得到回音,娘子耐心等待即可。”

冰可点点头,知道再问也无益。

狄青不再多言,转身出了屋子,轻轻带上了门。院子里传来他和门口守卫低声交代几句的声音,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冰可脱力般坐在那张唯一的硬板椅子上,环顾着这个冰冷简陋的空间。

八年了,林溪就在这样的环境里,等了她八年。而她却因为那可恨的、不靠谱的时空机器,迟到了八年。

自责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,她站起身,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,桌上除了一盏油灯、几本兵书和一卷摊开的地图,还有两样东西,吸引了她的目光。

一样是一个普通的木匣,没有上锁,冰可犹豫了一下,轻轻打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封信,信封是普通的油纸,已经有些旧了,边缘微微起毛,上面没有写字,但冰可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她离开汴京前,写给林溪的那封信!说要“一个月左右就回来”,还画了丑笑脸的那封信!

信纸被保存得很好,但显然被反复打开阅读过多次,折痕处已经有些脆弱。

冰可颤抖着手,轻轻抚过信封,却没有勇气再打开看里面的内容,那里面每一句“很快回来”、“边关相见”的承诺,此刻都像烧红的针,扎在她的心上。

另一样东西,被小心地放在木匣旁边,用一块柔软的细麻布垫着。

那是一副耳环。

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耳坠或耳珰,而是造型非常现代、简约的大溪地镶钻黑珍珠耳环,珍珠并不算特别大,但光泽深邃迷人,在昏黄的烛光下,流转着孔雀绿、茄紫、海蓝等变幻莫测的虹彩。这是冰可从现代带过来的,她最喜欢的饰品之一,1030年底,林溪奉命来西北前夕,她将这副耳环塞给他,笑着说:“想我的时候,就看看它们,就像我陪在你身边。”

她当时在1018年,还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小照片,叮嘱他收好。

看来照片他应该是贴身携带了,而这副明显不适合男子佩戴、却又无比珍贵的耳环,则被他像供奉圣物一般,珍藏在这个离他最近的地方。

冰可拿起其中一只耳环,冰凉的珍珠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灼热。

她仿佛能看到,无数个寒冷的边关夜晚,林溪结束一天的军务或厮杀,回到这个冰冷的屋子,点亮油灯,或许会打开那封信再看一遍,然后拿起这对耳环,默默凝视,借此慰藉漫长的思念和等待。

“小溪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 冰可紧紧握着耳环,泪水无声地滚落,滴在粗糙的桌面上,“我又失约了……让你等了那么久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她哭了一会儿,感到身心俱疲,这一天经历了太多:穿越错乱的惊恐、直面战场的骇然、得知八年时间差的崩溃、以及对林溪无尽的愧疚和思念。

她走到那张硬板床榻边,和衣躺下,床铺上只有一床薄薄的、浆洗得发硬的棉被,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林溪的、混合着皂角和风沙的气息。这气息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,却也让她更加心痛。

她侧过身,蜷缩起来,像一只寻求保护的幼兽。脑海中思绪纷乱,一会儿是林溪可能正在城外某处经历危险,一会儿是李元昊那势在必得的暴怒眼神,一会儿又是……赵祯。

八年了。

那个在集英殿上为她落泪的少年皇帝,如今应该二十七岁了,他亲政了,可他过得好吗?是否还在固执地空悬后宫,年年中秋留下一席空位?他会不会……也在某个深夜,对着她留下的某样东西,沉默地思念?

“赵祯……你也等了我八年吗?” 冰可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,“我真是个……混蛋啊……”

明明只想过简单的生活,却莫名被卷入了时空的漩涡;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,却同时让两个如此优秀的男人,承受了漫长的等待和痛苦。

疲惫如同厚重的冰层,终于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,在无尽的愧疚、思念和对明日未知的惶惑中,冰可的意识渐渐模糊,沉入了不安的、却终于得以暂时休憩的黑暗。

屋外,寒风呼啸着掠过残破的城墙和空荡的街道。

城内,伤兵营的呻吟断续可闻。

城外,西夏大营的灯火在浓雾后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,如同巨兽蛰伏的眼睛。

这座名为保安的孤城,在1038年寒冬的深夜里,沉默地承载着战争的重量,也默默容纳了一段穿越了八年时光、刚刚得以喘息的重逢序曲。

而真正的重逢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更加猛烈的风暴,还在未知的下一刻,等待着被触发。

狄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回保安城的,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狄青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,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湿冷的触感黏在皮肤上,可他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,更疼的,是胸口那个位置。

他靠着院墙,缓缓滑坐下去。

夜深了,保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,压在城头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远处,西夏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随时准备吞噬这座孤城。

狄青摘下了面具。

冰冷的铁器离开面庞的瞬间,边关冬夜的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。那道刺字的痕迹,在黑暗中看不分明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里烙着什么,一个军人的耻辱,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身份印记。

可此刻,占据他全部心神的,不是这个。

是那个身影,那个站在山坡上、一身黑衣、卷发飞扬、仿佛从九天之上误入凡尘血狱的身影。

他闭上眼,那个画面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
灰蒙蒙的天,枯黄的山坡,血腥弥漫的谷地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然后,她出现了,像一道光,劈开了那片地狱。

他第一眼看到她时,心脏几乎停跳。

不是因为在战场上看到一个女人,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女人,送水送饭的民妇,逃难的流民,甚至被掳来取乐的营妓,都不是这样。

她站在那里,惊恐、慌乱、不知所措,却又美得惊心动魄,那一身怪异的黑色长衣,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,却衬得她身姿如松,修长挺拔,那头浓密卷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,像黑色的火焰,像海妖的触须,像……他从不敢奢望的梦。

不真实,太不真实了。

狄青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什么幻觉,连日苦战,睡眠不足,或许他已经在某个角落倒下了,眼前这一切,不过是濒死前的一场幻梦。

直到她开口喊。

“李元昊——!”

那声音,清亮,尖锐,带着恐惧,却也带着一种……看到熟人时才会有的、绝处逢生的惊喜。

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他的胸腔。

她认识李元昊,她在向他求救,那一瞬间,狄青脑中一片空白,只有两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开:

不能让她被李元昊带走,必须救她,他不知道这两个念头从何而来,或许是军人的本能,不能让敌军劫走大宋子民,或许……不,没有或许,他来不及细想,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
策马,冲刺,在她被西夏人围住之前,一把将她捞上马,护在怀里,亡命狂奔。

直到此刻,他靠在冰冷的墙根下,才有余力去回想那一瞬间的冲动。

不是职责,他清楚地知道,不是职责。

他的任务,是侦察西夏兵力部署,是尽可能带回有价值的情报,救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女人,不在他的任务范围内,甚至会暴露行踪,危及整个行动。

可他还是做了,毫不犹豫,义无反顾。

因为是她,他睁开眼,望着浓得化不开的夜空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
他想起八年前,集英殿夜宴,那夜的汴京,灯火辉煌,他穿着禁军指挥使的戎装,按剑立于殿角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
而她,一身天水碧蹙金绣凤纹长裙,华服逶迤,广袖流云,从大殿入口款款走来,像一颗落入凡间的星辰。

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,他们之间隔着什么。

不止是脸上刺字的卑微与礼部协理的身份之差。那是云泥之别,是天堑鸿沟。她属于御座之侧,属于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,而他,不过是殿角一个维持秩序的武夫。

可他的心,从那一刻起,就不再属于自己了。
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,或许更早,她为他治疗烫伤,那双专注而温柔的眼睛,或许是在瞭望台上,她抱着他哭得浑身颤抖,说“你要好好的”,或许……或许是在更早更早的某个时刻,他甚至说不清楚。
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总会做梦。

梦里的她,没有华服,没有金冠,穿着那些奇奇怪怪的、他从未见过的衣裳,笑靥如花地向他走来,梦里的他,脸上没有刺字,不是指挥使,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可以光明正大爱她的男人。

他们拥抱,亲吻,肌肤相亲,她的身体是温热的,带着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,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,她的声音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狄青……狄青……”

每一次梦醒,他都会在冰冷的床铺上躺很久,盯着斑驳的屋顶,回味梦里残留的温度。

然后,自嘲地笑笑!她身边有林溪,那个愿意为她等十二年、又等八年的男人,那个为了她可以不要命、可以背叛全世界的男人。

她身边还有官家,那个愿意为她空悬后宫、每年中秋独留一席的年轻帝王。

而他呢?他只是一个脸上刺字的武夫,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轻易示人的边军将领,他有什么资格,去做那些关于她的、奢靡到近乎亵渎的梦?

可梦不是他能控制的,就像今天,在战场上,看到她喊李元昊的那一刻,他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,也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
他不能让她被李元昊带走,哪怕违抗军令,哪怕……付出生命的代价。

那一刻,他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脸上的刺字,忘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一切,他只知道,怀里这个女人,他不能失去。

狄青抬手,用力揉了揉眉心,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。

伤口还在疼,血已经止住了,但湿冷的黏腻感让他很不舒服,他应该去找军医重新包扎,或者至少回到自己的住处,换一身干爽的衣服。

可他就是不想动。
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或许是半个时辰,或许更久,直到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,小心翼翼地提醒:“狄指挥使,您的伤……”

狄青缓缓站起来,重新戴上面具,铁器贴上脸颊的瞬间,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边军将领。

“无妨。”

他迈步,朝自己的住处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。

烛光从窗纸的缝隙中透出来,微弱,却温暖。

她会记住今天吗?他想,记住那个从李元昊手中将她抢走的面具宋将?

他不知道,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
但他会记住,记住她站在山坡上的模样,记住她喊李元昊时那绝处逢生的惊喜,记住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温度,记住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香。

然后,把这些记忆,连同那些荒唐的梦,一起封存在铠甲之下,封存在那颗从未被人看见过的、孤独的心里。

他是狄青,保安军第三指挥使,脸上刺字的武夫,一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,胆小鬼。

可他至少,做对了一件事,他救了她,在那一刻,在李元昊即将得手之前,他做出了正确的、唯一的选择,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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