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另一端,宋军残兵中,一个身影动了!
那是个戴着半张铁面具的宋军将领,同样位于战阵边缘,他显然也看到了冰可,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,身体瞬间绷紧如满月的弓弦,但在全场,包括李元昊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震惊得失神的、宝贵的五、六秒钟里,他的反应,比任何人都要快!
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丝毫拖沓,仿佛训练了千百次的本能。
他猛地一夹马腹,□□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如同通了灵性,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,四蹄发力,化作一道离弦的红色闪电,朝着冰可所在的坡顶,疾冲而去!同时,他朝着残余的、同样有些发懵的宋军厉声吼道,声音如同炸雷:
“撤退——!转向北坡——!”
这一声吼,如同惊醒了凝固的时间。
也惊醒了李元昊。
他猛地从巨大的震撼和失神中回过神来,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那个正冲向冰可的戴面具宋将,胸腔里的暴怒和急切如同火山喷发!
“拦住他——!!!” 李元昊的怒吼带着撕裂般的音调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和惊惶。
但,已经晚了半拍。
狄青,那个戴面具的宋将正是狄青,速度快得惊人,他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,选择的冲锋路线是一条相对平缓、避开正面拦截的斜线,枣红马在坡地上如履平地,蹄下生风,几个呼吸间,已经冲上坡顶,直扑还呆呆望着李元昊方向、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冰可!
冰可直到黑影笼罩、劲风扑面,才骇然惊觉,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眼睛惊恐地睁大,看着那匹高大的战马和马上骑士冰冷的面具朝自己撞来,脑中一片空白。
一只戴着铁护臂的、强健有力的手臂,如同铁钳般猛地揽住了她的腰肢,在她惊呼声未落之际,已经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!
天旋地转。
冰可感觉自己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,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捞起,然后重重地、结实地落在坚硬冰冷的马鞍之前。浓重的血腥味、汗味和钢铁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,一个坚硬灼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,将她牢牢禁锢。
“别动!” 低沉沙哑、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男声,在她头顶响起,压过了耳边的风声。
战马毫不停留,在坡顶一个急转,朝着北面林木更茂密的山林疾驰而去!其余幸存的宋军骑兵也反应过来,纷纷拨转马头,奋力朝着北坡方向突围。
“追!!!” 李元昊目眦欲裂的咆哮响彻山谷,蕴含着无尽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:“给朕追!夺回她!!杀光他们!!!”
西夏骑兵如梦初醒,浪埋第一个怒吼着催动战马,率领精锐亲卫,朝着狄青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!箭矢再次如飞蝗般射出。
但狄青选择的撤退路线极其刁钻,是贴着山坡背阴面、林木相对茂密崎岖的地带,极大地限制了骑兵的展开和弓箭的瞄准。
而且宋军显然早有应急预案,撤退时队形保持得不错,互相掩护,不断有骑手返身用弩箭或投掷短矛阻滞追兵。
冰可被牢牢按在马背上,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。
风声呼啸,箭矢不时从身侧“嗖嗖”掠过,钉入树干或地面,发出“夺夺”的闷响。她能听到身后追兵愤怒的吼叫和越来越近的马蹄雷鸣,能听到身边宋军士兵中箭落马的闷哼和惨叫。
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,她死死抓住身前马鞍的凸起,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瞬间被狂风带走。
“低头!” 狄青再次厉喝,同时猛地压下她的背脊。
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头顶飞过,带走了几根发丝,深深钉入旁边一棵树的树干,箭尾兀自颤抖不休。
冰可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,她从未感觉死亡如此之近。
狄青的手臂像最坚固的铁箍,将她死死固定在怀里,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,她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却同样急促的心跳,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、汗、钢铁和尘土的气息。
这种极度贴近的、属于陌生男性的、充满力量感的压迫,在带来恐惧的同时,竟也奇异地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,至少,这个人现在是在保护她,而不是伤害她。
她颤抖着,稍稍侧过脸,想从面具边缘的缝隙看清他的样子,可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,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、毫无血色的嘴唇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 她颤声问,声音在剧烈的颠簸中断断续续,被风吹散。
狄青没有回答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控马、观察地形和判断追兵动向上,面具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,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,每一次微小的方向调整都精准而果断。
追兵越来越近,西夏骑兵显然被彻底激怒了,不顾地形不利,拼命追赶,浪埋一马当先,双眼喷火,不断呼喝着加速。
“队正!他们咬得太紧!甩不掉!” 一名宋军焦急地大喊。
狄青回头瞥了一眼,西夏追兵的主力被拉开了一些,但以浪埋为首的约十人精锐小队,如同附骨之蛆,死死咬在后面,距离已不足八十米。
“你们先走!按二号路线,去三号汇合点!” 狄青当机立断,猛地勒住战马,调转马头,横刀立马,挡在了狭窄的坡道中央,“我断后!”
“队正!”
“执行命令!快走!”
其余宋军咬了咬牙,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加速朝着山林深处奔去。
狄青单人独骑,横亘路中,枣红马喘着粗气,口鼻喷着浓郁的白雾,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他将冰可往怀里又紧了紧,低声道,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:“抱紧马脖子,闭上眼,无论发生什么,别松手,别看。”
冰可吓得魂飞魄散,只能本能地照做,双手死死抱住马颈,将脸埋进马鬃里,闭上眼睛。马匹温热粗糙的皮毛和气息,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浪埋率领的西夏精锐转眼即至,看到只有狄青一人拦路,浪埋眼中凶光爆闪,厉喝一声:“找死——!” 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,直劈狄青面门!
狄青不退反进,催马迎上!
两马交错,刀光如雪!
“铛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山林间炸响!火星四溅!狄青的刀稳稳架住了浪埋势大力沉的劈砍,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身体同时一晃。
浪埋心中一惊,他这一刀含怒而发,力道十足,寻常宋将即便挡住,也难免手臂酸麻,兵器脱手,可眼前这戴面具的家伙,身形稳如磐石,反震之力传来,竟让他自己虎口微微发麻?
不等他变招,狄青的刀锋顺势一滑,贴着浪埋的刀身向上疾掠,反削对方手腕!速度之快,角度之刁,让浪埋骇然,慌忙回刀格挡。
“铛!” 又是一声巨响。
与此同时,狄青左腿极其隐蔽地一磕马腹,枣红马灵性十足地向侧前方猛地窜出半步,恰好避开了另一名西夏骑兵从侧面刺来的长矛。狄青头也不回,仿佛背后长眼,反手一刀,刀锋如同毒蛇吐信,精准无比地划过那名骑兵毫无防护的肋下。
“噗嗤!” 皮甲破裂,鲜血飙射!那名骑兵惨嚎一声,手中长矛脱手,捂着伤口栽下马去。
电光石火间,交手两合,一死一伤!
浪埋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:“围住他!杀!”
剩余八名西夏骑兵迅速散开,试图包围,但地形狭窄,真正能同时攻击到狄青的,不过两三人。
狄青毫无惧色,刀光霍霍,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劈砍。
他的刀法简洁至极,毫无花哨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配合战马灵巧精准的走位,竟以一人之力,硬生生挡住了十名西夏精锐的围攻!刀锋所向,必有血光溅起,不断有西夏骑兵受伤落马。
冰可紧闭着眼,紧紧抱着马脖子,只能听到头顶呼啸的刀风、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、人的怒吼、惨叫,还有战马痛苦的嘶鸣。
每一次兵刃交击的震动都通过狄青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她,每一次惨叫声都让她心脏骤停,身体抖如筛糠。
这就是真正的搏杀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短短一两分钟,但对冰可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,她感觉到狄青的身体猛地一震,随即听到他压抑的一声闷哼,以及刀刃入肉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噗嗤”声。
他受伤了?!
不等她惊问,狄青已经猛扯缰绳,枣红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两只前蹄狠狠踹在正面一名试图逼近的西夏骑兵胸口!
“咔嚓!” 清晰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。那名骑兵连人带马向后倒去,撞翻了后面另一人。
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。
狄青毫不犹豫,策马从缺口冲出,不再恋战。
“追——!别让他跑了!” 浪埋气得几乎吐血,他肩头也被狄青的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染红了战袍。更重要的是,这短暂的交手,他又损失了两人,还有三人带伤。
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宋将,武力之高、战法之狠、应对之冷静,远超他预料!而且,在如此激烈的搏杀中,他竟始终将怀中女子护得周全,没让她受到半点波及!
这份实力,这份在万军之中夺人、于险境里护花的决断与能力,让浪埋心中寒意更甚。
但他不能放弃,陛下的死命令,必须夺回张娘子!
“发响箭!通知陛下,宋将劫持张娘子往北山深处逃窜!请求增援,封锁所有出山道路!” 浪埋咬牙下令。
剩余的西夏精锐迅速调整阵型,试图从两侧包抄。狄青单人独骑横在狭窄的坡道上,枣红马喷着粗重的白雾,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,却纹丝不动。他怀中的冰可紧闭着眼,死死抱着马脖子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浪埋没有立刻再冲上去,他勒住马,刀尖指着狄青,目光却越过他,落在他怀里那个蜷缩着的黑色身影上,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急切和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:
“张娘子!张娘子莫怕!我等奉陛下之命,特来迎你回去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示意左右暂缓进攻,试图用言语攻破这道人墙:“陛下自汴京一别,日夜思念娘子,至今已有八载!书房之中,娘子的画像从未取下!此番陛下亲征,也是为了接娘子回家!张娘子,陛下不会伤害你,我等更不会!你莫要跟着这宋将犯险,快随我等回去!”
浪埋的语气真诚而急促,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恳切,他记得八年前在汴京,这位张娘子是如何平等地对待他这个“蛮夷”亲兵的,没有鄙夷,没有高高在上,甚至在他行礼时,还会微笑着点头回应,那份尊重,他记了八年,若她能成为夏国的皇后,他是真心实意地拥护。
冰可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她听到了浪埋的话,她认识浪埋,那个在汴京时总是沉默地跟在李元昊身后、不苟言笑却异常忠诚的侍卫队长,她记得他向她行过半跪礼时,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,带着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。
他不会伤害她,这一点,冰可莫名地相信。
可是……身后这个将她牢牢箍在马背上的、戴着冰冷面具的宋将,似乎也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。他虽然动作粗暴,语气冷硬,但一路上用身体为她挡开了所有流矢和攻击,甚至连自己肩头被砍了一刀,都没让她蹭破一点皮。
他是谁?为什么要救她?要带她去哪儿?
冰可的脑子混乱成一团浆糊,极度的恐惧、颠簸、以及眼前这生死一线的厮杀,让她的思考能力降到了冰点。
她只凭着最原始的本能,想要阻止这一切,阻止这些人继续互相残杀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别打了!”她终于鼓起勇气,抬起头,朝着浪埋的方向喊道,声音因为恐惧和颤抖而显得尖锐破碎,“停手!快停手!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,也不知道喊了有没有用,她只知道,她不想看到任何人再受伤、再死去了,那些飞溅的鲜血,那些惨叫着落马的士兵,那些在刀光下绽放的血花,已经让她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人,承受到了极限。
浪埋愣住了,他没想到,这位张娘子在这种情况下,喊出的第一句话,不是求救,不是害怕,而是“别打了”。
这不像一个被劫持的人质该说的话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一个试图劝架的和事佬。
他的攻势不由得缓了一缓,周围的西夏骑兵也面面相觑,刀剑举在半空,不知是该继续砍杀,还是该听这位张娘子的话。
“张娘子!你莫要糊涂!”浪埋急了,声音更加急切,“这宋将是敌人!他要害你!你快些过来,我保你平安!”
“他……他没有要害我!”冰可的声音依旧在抖,但多了一丝辩解的味道,“你们……你们都别打了!有什么话……不能好好说吗?!”
好好说?浪埋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,这是战场!是生死搏杀!谁跟你“好好说”?
可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,狄青已经动了。
他根本没有理会冰可的“劝架”,也没有在意浪埋的喊话。面具后的眼睛冷酷如铁,只捕捉着包围圈最薄弱的那个缺口,就在浪埋因冰可的喊话而微微分神的那一瞬,狄青猛地一夹马腹,枣红马长嘶一声,朝着左前方两名西夏骑兵之间的缝隙,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!
“追——!!!” 浪埋这才反应过来,暴喝一声,挥刀急追,心中又气又急,那张娘子居然在替那个劫持她的宋将说话?她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敌人?
冰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刺带得向后一仰,重重撞在狄青冰冷的胸甲上。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鞍前的凸起,耳边风声呼啸,身后是浪埋愤怒的吼叫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。
她回头望去,浪埋的身影在颠簸的视线中忽远忽近,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焦急。
“张娘子——!陛下会来接你的——!!!”
浪埋的喊声穿透了风声和喊杀声,远远地追了上来。
冰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她不知道该相信谁,不知道该去哪里,她只知道,这个冰冷的面具人,正带着她,奔向一个未知的方向,而那个曾经对她恭敬有加的浪埋,正带着人,在后面拼命地追。
“别打了……求求你们……别打了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被风吹散,消失在身后越来越远的血与火的战场上。
狄青充耳不闻。
他低着头,将冰可牢牢护在怀中,只管策马狂奔。前方是浓雾弥漫的山林,是崎岖难行的坡道,是未知的危险,但他没有犹豫,没有回头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怀里这个女人,不能落在李元昊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