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改进工艺啊!”杜文杰兴奋地说,“你们用的是灌钢法,虽然效率还行,但含碳量控制不精准。如果能改进鼓风设备,提高炉温,再调整铁矿石和木炭的比例……”
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现代冶金学的知识,虽然已经尽量用古人能听懂的语言,可那些概念还是让周围的士兵听得云里雾里。只有狄青,越听眼睛越亮。
作为常年带兵的将领,他太清楚武器装备的重要性。杜文杰说的很多话,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,可细想之下却极有道理。比如他提到的“标准化生产”,让不同工匠制作的弓弩部件可以互换,这能大大减少战时维修时间。
“杜博士。”狄青郑重地拱手,“这些见解,狄某受益匪浅,不知博士可否将这些想法整理成文?狄某愿呈报兵部,若能实施,必是军中大幸。”
杜文杰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头笑道:“我就是随口说说,狄将军别当真……不过整理成文没问题,我回去就写!”
参观继续,走到弓弩区时,杜文杰又开始了:“这是神臂弓吧?拉力多少?射程多远?弩机是青铜的还是铁的?扳机结构能不能看看?”
负责演示的士兵拉开一张神臂弓,杜文杰凑过去仔细看弩机结构,忽然道:“这个扳机力太大了,扣动时容易晃动,影响精度。如果在扳机连杆这里加一个省力杠杆,再用弹簧辅助复位……”
他边说边比划,士兵听得一愣一愣的。狄青却若有所思,命人取来纸笔,让杜文杰画示意图。
冰可在一旁看着,心中感慨万千,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,站在千年的知识积累之上,随便一点现代常识,在这个时代都可能成为革新性的创见。杜文杰这家伙,平时看起来不靠谱,可一旦涉及专业领域,立刻就像变了个人。
趁杜文杰和士兵讨论得热火朝天,冰可走到狄青身边,轻声道:“杜博士就是这样的性子,见到感兴趣的东西就停不下来,将军别介意。”
“怎会介意。”狄青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杜博士乃奇才,他所言所讲,皆令狄某茅塞顿开,冰可姑娘身边……果然都是能人。”
这话说得含蓄,可冰可听出了其中的试探,她笑了笑,没接话,转而看向远处正在演练的军阵。
两人并肩而立,春风吹过,带来她身上熟悉的清香。狄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,思念在这一刻汹涌如潮,他想问那天她说要走的话还算不算数,想问这个杜博士和她是什么关系,想问凯恩是不是来接她的人……
可话到嘴边,却一句也问不出来。
“狄将军。”冰可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些将士……跟着你多久了?”
“最长的五年,最短的三个月。”狄青答道,“都是好儿郎。”
“他们会跟着你打很多胜仗的。”冰可说,语气笃定,“你会带着他们建功立业,名垂青史。”
狄青转头看她:“姑娘总是对我这般有信心。”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冰可迎上他的目光,眼中情绪复杂,“狄青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无论走到哪一步,都要记得……活着最重要。”
又是这句话,狄青心中一紧,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,他想起那日的拥抱,想起她的泪水,想起那句“人生何处不相逢”。
“冰可姑娘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……是不是真的要走了?”
冰可沉默了,许久,她才轻声说: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”
这话等于默认,狄青的心沉了下去,他握紧拳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他早该知道的,这样的女子,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,不属于这个军营,更不属于他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问:“何时?”
“国宴以后”
还有2、3天,狄青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了武将的坚毅:“那狄某……预祝姑娘一路顺风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冰可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痛苦。她的心也跟着疼起来,却只能强笑道:“多谢将军。”
这时,杜文杰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,两人转头看去,只见这位穿越同仁正捧着一把弩箭,满脸激动:“这箭镞的流体力学设计太牛了!虽然古人不懂空气动力学,可这造型明显是为了减小风阻!还有这尾羽的角度……天才!古代工匠都是天才!”
冰可和狄青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刚才的沉重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冲淡了不少。
参观结束时,已是申时末,夕阳西下,军营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,狄青亲自送众人到营门口,拱手告别。
临上马车前,杜文杰忽然凑到冰可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:“老实交代,这个狄青……也是你的鱼?”
冰可一愣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又好气又好笑:“你胡说什么呢!”
“我没胡说啊。”杜文杰挤眉弄眼,“长得跟你前男友一模一样,又对你明显有意思,你这‘女海王’的池塘里,是不是又多了一条北宋名将鱼?”
冰可瞪了他一眼,但随即神色黯然下来,低声道:“算……也不算吧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我想,他就能是。”冰可看着远处狄青挺拔的身影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我不想伤害他。所以……他不是。”
杜文杰愣住了,看着冰可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,忽然明白了什么,他收起玩笑的神色,拍拍她的肩:“懂了,放心吧,我不会乱说的。”
两人上了马车,冰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狄青还站在营门口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也在看着她,目光深沉如海。
马车启动,渐行渐远,营门在视线中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一个黑点。
车内,杜文杰终于忍不住又问:“所以……他真是狄青?历史上那个狄青?”
“是。”冰可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那他和狄涛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冰可打断他,声音疲惫,“也许只是巧合,也许……真的有前世今生。但都不重要了。”
杜文杰看着她苍白的脸,终于不再问了。
车外,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。夜幕降临,星辰渐显。
而军营门口,狄青依旧站着,寒风吹起他的披风,扬起沙尘,他却纹丝不动。
凯恩……杜文杰……还有冰可那些他听不懂的话、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……
这些人,这些事,都让他更加确信:冰可真的要走了,去一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。
他握紧拳,又缓缓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