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还差一刻,谢清辞便到了城西老槐树下。
他换了一身玄色圆领袍,窄袖收腰,比平日那身月白更暗沉几分,也更利落。腰间挎着父亲的佩刀,脸上已经戴好了那张素面玄色面具。面具贴合肌肤,微凉,将他的眉眼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。月光漏过枝叶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,衬得那道身影愈发清瘦孤直。
他站在树下,等了没多久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影从夜色里走来——是鬼七。还是那身半旧的深衣,脸上戴着罗刹面具,走得不快,脚步却极稳。他走到近前,朝谢清辞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谢清辞也点了点头,算是回礼。
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,一前一后往夜色里走去。鬼七在前带路,谢清辞跟在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穿过几条小巷,走过几处荒废的宅院,方向与上次截然不同。谢清辞默默记着路,心里清楚——鬼市的入口,果然如传闻中一样,时常变化。
走了约莫两刻钟,鬼七在一面破旧的照壁前停下。他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,按在照壁上。墙面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波纹,像石子投入水面,无声地荡开。然后,一扇门出现在眼前。
鬼七侧身让开,示意他进去。
谢清辞朝他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后,是鬼市。
灯火幽暗,比上次来时更暗了几分,大概是时辰已晚,有些摊位已经收了。街上的人也比上次少了许多,三三两两,步履匆匆,像是赶着在闭市前做完最后一笔买卖。
谢清辞站在入口处,目光扫过整条长街。这次他不是来碰运气的,是来找东西的。他沿着街道慢慢走,没有像上次那样挨个摊位打听,而是专挑那些偏僻的岔路、幽深的巷子、没人注意的角落。
第一条岔路,走到底是一堵墙,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条巷子,深处是几个堆满杂物的摊位,摊主已经走了,只留下一地的破布和碎陶片。
第三条巷子更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他走进去,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,推了推,锁着。门缝里透出一股霉腐的气息,不像有人来过。
他退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
鬼市的街道像一张蛛网,主街两旁岔出无数条小巷,一条比一条窄,一条比一条暗。他一条一条走进去,又一条一条退出来。有些巷子走到底是一片空地,有些是死胡同,有些堆满了无人认领的杂物。他走了不知多少条,什么也没找到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他看了一眼天色——当然看不到天,鬼市里没有天,只有那永不熄灭的幽暗灯火。可他心里有数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他加快脚步,往更深处走去。
又穿过一条主街,眼前出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口没有灯笼,黑漆漆的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他站在巷口,犹豫了一瞬,还是走了进去。
巷子很长,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越靠越近,几乎要贴上肩膀。他侧身穿过最窄处,眼前忽然开阔了些。
然后,他看到了那处宅院。
宅院不大,隐在巷子最深处,若不是走到跟前,根本发现不了。院墙很高,门是两扇黑色的木门,门上各挂着一盏灯笼——幽蓝色的,和鬼市里别处的灯火都不一样。那光不晃眼,却冷得渗人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。
谢清辞停下脚步,站在门前,目光落在那两盏幽蓝的灯笼上。
然后,他闻到了一股香气。
很淡,若有若无,若不是站在门前根本闻不到。是花香,冷冽清幽,像深冬的月光,又像雪地里忽然绽开的一枝梅。
幽兰。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知道,他找到了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去推那扇门。手指刚触到门板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。那声音在鬼市上空回荡,沉闷而悠远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。
钟声响了三下。
街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,往出口涌去。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跑过,撞了一下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闭市了,还不走?”
谢清辞的手顿住了。
他站在门前,看着那两盏幽蓝的灯笼,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,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进去看看,好不容易找到的,进去看一眼就出来。另一个说不能进,闭市了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不能冒这个险。
他站在门前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离开。
他走得很快,穿过那条窄巷,穿过主街,往出口的方向赶。身后,那两盏幽蓝的灯笼还在亮着,冷冷清清地照着他离去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