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裴寂才提着食盒踏进值房。
谢清辞还坐在案前,面前的卷宗摊开着,烛台里的油早已燃尽,只剩一截凝着蜡泪的残蜡。他的衣袍还是昨日那身,边角沾着些微尘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,一看便是一夜未眠。
裴寂在门口站了片刻,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案上,从里面端出一碗热粥、一碟酱菜、两个胡饼。东西摆妥了,他才在对面坐下,偷偷打量谢清辞的脸色。
谢清辞端起粥碗,慢慢喝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连眉眼都沉得像结了层薄冰。
裴寂憋了一路的话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清辞哥,那秦铮的事……我昨儿回去打听了一下。”
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,粥勺轻磕碗沿,却没抬头。
裴寂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色,斟酌着措辞:“秦铮自小就跟在公主身后跑,小时候摔了跤还哭着找公主哄呢。公主对他,向来是当弟弟看的,半分旁的意思都没有。至于他说的请旨求娶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:“想来也是他自己一厢情愿。公主那样的人,眼界高着呢,满京城的郎君她一个都看不上,怎会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了。”
谢清辞端着粥碗,目光顿在碗中微凉的粥水上,依旧没说话。
裴寂等了片刻,见他没什么反应,心里又急又无奈。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可看着谢清辞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能说的都说了,剩下的那些话——他总不能说,公主看你的眼神,根本就不是看弟弟,他说不出口,也不好意思说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谢清辞喝粥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敲得裴寂心里发慌。
“阿裴。”谢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。
裴寂一个激灵,连忙坐直了身子:“在!”
谢清辞放下粥碗,抬眼看向他,眼底的青痕在晨光里格外明显。
“十年前的长安妖祸,你知道多少?”
裴寂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挠了挠头,皱着眉细细回想。
“长安妖祸……啊,我想起来了。”
他的眉头刚舒展开,随即又皱得更紧,语气也沉了下来。
“那时候我才七岁,记不太清了。只是后来听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——十年前妖物乱世,闹得极凶,死了好多人。多亏了谢国公夫妇和诸多奇能异士出手,才平息了那场祸事,只不过谢国公夫妇却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清辞一眼,见对方神色未变,才继续往下说。
谢清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垂下眼帘,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裴寂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轻了些:“后来先皇昭告天下,却说这是一场乱臣贼子策划的动乱,妄图混淆视听、动摇民心。再往后,这件事就被压了下去,不了了之了。”
谢清辞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裴寂说的,和他从卷宗上看到的,没什么两样。那些泛黄的卷宗上,也不过是寥寥数语,轻描淡写地将那场惨烈的祸事归为寻常动乱,仿佛他父母的死、上百长安百姓的亡魂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注脚。
可他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他的父亲死在那场妖祸里,母亲也死在那场妖祸里。那不是动乱,是实实在在的妖祸,是吞噬人命的浩劫。
可真相是什么?他查了这么久,翻遍了大理寺所有能找到的卷宗,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,却一无所获。那些卷宗上的记载是假的,裴寂听闻的流言也是假的,可真正的真相,究竟藏在哪里?
这场妖祸的内情,恐怕只有当年参与其中的人才知晓。可那些人,他的父亲、母亲,还有那些身怀异术的能人,要么身死,要么不知所踪,朝中知情者更是讳莫如深,半分口风都不肯露。
他该上哪儿去寻当年的真相?
谢清辞指尖微微蜷缩,将碗里剩下的凉粥一饮而尽,放下碗时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起身,将案上的旧案卷拢了拢。
“清辞哥,你去哪儿?”裴寂连忙跟着起身。
“回府。”谢清辞将几卷旧案卷夹在腋下,语气平淡,“有些东西,要回去找。”
裴寂愣了一下,追问道:“回府?找什么?”
谢清辞没有回答,脚步不停往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背对着裴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