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香阁的花厅里,茶香已经散尽。
李令仪放下茶盏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日头偏西,是时候回去了。
她站起身,看向谢清辞。
“谢郎君,今日叨扰了。”
谢清辞跟着起身,微微颔首。
两人并肩走出花厅。穿过抄手游廊,绕过一道影壁,便到了挽香阁的大门口。梅见雪没有出来送,只有方才那个引路的丫鬟候在门边,见他们出来,恭敬地福了福身。
“公主慢走,谢少卿慢走。”
李令仪点了点头,上了马车。谢清辞翻身上马,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丫鬟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,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穿过院子,绕过回廊,来到二楼一间雅室门前。她轻轻叩了叩门。
“阁主。”
里面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丫鬟推门进去。
屋里临窗摆着一张矮榻,梅见雪斜倚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姿态闲适。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,褪去了方才会客时的明艳,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。
丫鬟垂首道:“阁主,公主和谢少卿已经走了。”
梅见雪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,看了她一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陆郎君这几日来过挽香阁没有?”
丫鬟想了想,摇头道:“回阁主,陆郎君已经有五六日没来了。上一次来,还是中秋节那日,来取订好的那方青砚。”
梅见雪没有接话。
她垂下眼帘,目光又落回书卷上。可那书页,半晌没有翻动。
丫鬟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不见她再问话,便悄悄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梅见雪倚在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窗外是一小片庭院,种着几株梅花。此时不是花期,只有光秃秃的枝丫,在午后的日头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。
她看着那些枝丫,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那双眼睛里,却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放下书卷,从榻上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台上摆着一方青砚,砚台里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墨迹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砚台边缘。
砚台是上好的端溪石,细腻温润,雕工也极好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这是中秋节那日,他来取走的。
他说,进京赶考,总要有一方好砚。
她当时笑他,读书人的事,她不懂。
他便不再多说,只是把那方砚仔细包好,收进书箱里。
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,她记得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可她没有开口。
他便走了。
梅见雪站在窗前,看着那方砚台,目光里浮起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恍惚。
陆郎君。
陆行。
那个总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,说话轻声细语,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的书生。
他来挽香阁,从来不是为了买香。
第一次来,是迷了路,误打误撞走进来的。那时他窘得满脸通红,连连道歉,说自己不知道这是何处,冒昧打扰。
她看他那副模样,觉得好笑,便让人给他上了一盏茶,让他歇歇脚再走。
后来,他便常来了。
有时来买香,说是要送给同窗;有时来借书,说她这儿的藏书比书局还全;有时什么都不为,只是来坐坐,喝一盏茶,说几句话。
她从不问他住在哪里,他也从不问她的过往。
可她知道,他来京赴考,孤身一人,住在一间小小的客栈里,每日读书到深夜。
他也知道,她这挽香阁,表面上是个卖香的地方,实际上,来来往往的,什么人都有。
两人之间,像是隔着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隔。
只是谁也不曾先迈出那一步。
梅见雪收回手,转过身,慢慢走回矮榻边。
她重新拿起那卷书,翻开。
可那些字,一个一个跳进眼里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她闭上眼,靠在凭几上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他的声音。
“梅姑娘,这香叫什么名儿?”
“梅姑娘,你这儿可有《庄子》?”
“梅姑娘,我考中了,便来给你送喜报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日头又偏了一些,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
五六日没来了。
是客栈里的灯油用完了?是同窗邀他去论学了?还是……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书卷放在一旁。
算了。
想这些做什么。
她和他,本就不是一路人。
她靠在凭几上,闭上眼,任由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移过她的脸。
屋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陆行……你可真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只是嘴角,又弯了弯。
那笑容里,有嗔怪,有无奈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……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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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挽香阁回来的第三日,萧府出事了。
消息是裴寂带上值房的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捧着一碗茶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谢清辞正在翻卷宗,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,抬起眼帘。
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