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着,在李令仪对面的位置坐下,翘起二郎腿,扇子摇得呼呼作响。
李令仪放下茶盏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萧郎君今日怎么也有空来这挽香阁?”
萧三郎眼睛一亮,立刻接话。
“公主有所不知,昨夜我在春江秋月的拍卖会上,得了一件宝贝!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那串珠子,得意洋洋地晃了晃。
“公主您瞧,就是这串珠子。西域商人带来的,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宝物,能保人平安,驱邪避灾。昨儿我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抢下来的!”
李令仪看了一眼那串珠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哦?原来这就是昨夜那串珠子。萧郎君果然好眼光。”
萧三郎听她这么说,更来劲了。
“公主您是不知道,这珠子夜里还会发光呢!那红光幽幽的,漂亮极了。我昨夜放在枕边看了一宿,越看越喜欢。今早起来,精神还特别好,一点都不困。”
他说着,挑衅似的看了谢清辞一眼。
“不像有些人,整天板着张脸,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,还是装模作样。”
谢清辞依旧没有说话。
李令仪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慢悠悠道:“既然这珠子这般好,萧郎君可要好好带在身边,别让小贼给偷了去。”
萧三郎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公主说笑了。谁敢偷我萧三郎的东西?”
他把珠子收回怀里,目光又落在谢清辞身上,笑容里多了几分轻蔑。
“说起来,谢少卿能够被陛下特别提拔为大理寺少卿,我原以为是有多大本事的。”
他顿了顿,摇着扇子,慢条斯理道:“如今看来,也不过是个躲在女人身后的软骨头,连句话都不敢说。还不如那妓倌里的小倌来得体面——至少人家还敢抬头看人呢。”
李令仪的脸色微微一沉,刚要开口。
便听谢清辞淡淡开口:
“萧郎君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清冽如冰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落进人耳里。
萧三郎一噎,下意识看向他。
谢清辞目光平静,无怒无笑,只淡淡望着他,像是在看一件寻常案证。
“萧郎君昨夜,当真睡得好?”
“自然好得很!”萧三郎强撑着嗤笑。
谢清辞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针。
“那萧郎君不妨伸手,摸摸自己眼下。”
萧三郎一愣,真的下意识去摸。
“眼窝发青,唇色枯焦,眉宇间黑气浮浮,这是神魂不宁、邪祟入体之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也更冷,
“萧郎君最近夜里,可是多梦、易惊、眠浅、一醒便浑身酸软?”
萧三郎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谢清辞依旧是那副淡淡神情,语气如同在宣读判词。
“你说那珠子放在枕边,一夜红光幽幽。”
他抬眼,目光清寒,直刺萧三郎心底,
“萧郎君可知,活人枕阴火,一夜损三年阳气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萧三郎猛地站起,手指都在发抖。
谢清辞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萧郎君身体最清楚。”
他抬眼,淡淡一瞥,那一眼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却让萧三郎后背一凉。
“劝你一句。那珠子,别再贴身戴着。”
“再枕几夜,就不是睡不好这么简单了。”
萧三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,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。
他想怒,想吼,想反驳,可谢清辞那眼神太静、太准、太笃定,像早已把他看得底朝天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媚的声音。
“哟,今儿我这挽香阁倒是热闹。”
梅念款步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柄团扇,轻轻摇着。她走到萧三郎面前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“萧郎君,什么风把您也吹来了?”
萧三郎被她这一打岔,气势顿时弱了几分。
“我……我来买香!”
“买香?”梅念挑了挑眉,“那萧郎君可有看中的?”
萧三郎支支吾吾,说不出话来。
梅念掩唇轻笑,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萧郎君,我这儿新到了一批香,都是从岭南运来的,品质极好。您要是有兴趣,随我去后厅看看?”
萧三郎看了一眼谢清辞,又看了一眼李令仪,咬了咬牙。
“好!我去看看!”
他甩袖跟着梅念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狠狠瞪了谢清辞一眼。
“你等着!”
谢清辞没有看他。
只是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萧三郎气得脸都青了,却也只能愤愤离去。
门被带上。
花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李令仪看着谢清辞,眼尾弯了弯。
“你方才那几句话,说得他脸都白了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也不追问,只是端起茶盏,又抿了一口。
过了一会儿,门又被推开。
梅念摇着团扇走进来,在两人对面坐下。
“可算是把那尊瘟神送走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看向李令仪,“公主,您可得好好谢谢我。”
李令仪挑眉。
“谢你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梅念道,“要不是我及时赶来,萧三郎那性子,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。到时候,您一个忍不住动了手,我这挽香阁可就遭殃了。”
李令仪笑了。
“你呀,惯会息事宁人。”
梅念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“我那哪是息事宁人,”她慢悠悠道,“我是怕公主动起手来没个轻重,把我这挽香阁给拆了。到时候,怕是只能靠公主养着我了。”
李令仪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你这张嘴……”
梅念掩唇轻笑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站起身。
“行了,不打扰二位了。”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“公主下次来,记得提前说一声,我好备些好茶好香。还有谢少卿——”
她顿了顿,笑得更深了。
“谢少卿要是有空,也常来坐坐。有您在,我这挽香阁都清净不少。”
门被带上。
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李令仪放下茶盏,看向谢清辞。
他依旧端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可他的耳尖,又红了。
她笑了。
“谢郎君。”
谢清辞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托着腮,眼睛弯弯的,里面盛着细碎的光。
“你方才那番话,比骂他十句都管用。”
谢清辞垂下眼帘。
“随口说的。”
“随口说的?”她笑出了声,“随口说的就能把他气成那样,谢郎君这张嘴,可真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
可那耳尖,又红了几分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可那沉默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