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辞追着那黑袍人一路往城外跑。
夜风在耳边呼啸,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泥土,从胡同变成荒野。那人的速度快得惊人,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显然是个练家子。
可谢清辞更快。
他是天师府嫡传弟子,自幼习武修道,轻功本就是强项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十丈,五丈,三丈……
跑到一片树林边,那人忽然脚下一个踉跄。
谢清辞抓住机会,纵身一跃,凌空一脚踹在那人后心。
那人往前扑倒,滚了两圈,却借着翻滚之势卸去了部分力道,翻身而起的同时,手中多了一把短刃,刀光在月光下一闪,直刺谢清辞咽喉。
谢清辞侧身避开,反手去扣他的手腕。那人招式狠辣,刀刀往要害招呼,显然是想置他于死地。两人在林中交手,刀光剑影,拳脚相向,惊起夜鸟扑棱棱飞起。
那人的武功路子很怪,不像是寻常的招式,带着一股阴狠毒辣的劲道。谢清辞心中警惕,出手却毫不留情。十几个回合下来,那人渐渐不支,被谢清辞一掌击中胸口,踉跄后退几步,撞在一棵大树上。
谢清辞欺身上前,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,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咽喉,将人死死按在树干上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那人浑身紧绷,却没有挣扎,只是抬头看着他。
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那人脸上。
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面容普通,看不出任何特征。约莫三十来岁,眉眼平淡,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。
可那双眼睛——
谢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那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!
瞳孔极细,像是某种猛兽在黑暗中收缩的样子。眼白泛着微微的青,不是疲惫或病态的那种青,而是一种……他说不清的、异样的青。最诡异的是,那眼睛里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恐惧或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死寂的光。
像是被什么掏空了灵魂,只剩下一具躯壳。
谢清辞正要开口问话,那人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。
他心知不妙,连忙伸手去掐那人的下颌,可已经晚了。
一股黑血从那人嘴角流出,带着刺鼻的腥臭。
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迅速涣散,里面那幽幽的、死寂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最后变成死灰一片。那青色的眼白也渐渐褪色,恢复了常人该有的样子,像是某种伪装终于消散。
谢清辞松开手。
那人顺着树干滑落,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死了。
他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那具尸体,目光微沉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时更冷了几分。
追了这么久,眼看就要抓住,却在最后一刻……
他蹲下身,又仔细看了看那人的眼睛。此刻那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,和寻常死人没什么两样。可方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看到了——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。
“清辞哥!清辞哥!”
裴寂带着人赶到了。七八个差役举着火把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火光把树林照得一片通明。
“清辞哥!”裴寂跑到近前,一眼就看到地上的尸体,愣住了,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谢清辞站起身,声音很淡。
裴寂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谢清辞没有多说,只是吩咐差役把尸体抬回去。
“小心些,”他说,“他身上可能有毒。”
差役们应了一声,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起来,往城里走去。
谢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具被抬走的尸体。
月光下,那人的脸已经变得灰败,嘴角的黑血在火光里格外刺眼。那张脸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,可那双眼睛……
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。
那眼睛里,没有任何情绪。
不是没有恐惧,而是根本没有“人”该有的东西。
谢清辞沉默片刻,转身往城里走去。
裴寂跟在他身后,想问什么,又不敢开口。
夜风从树林里吹出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。
那一夜,长安城的城门比平日关得晚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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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午后,验尸的结果出来了。
谢清辞站在停尸房里,看着仵作把最后一层白布揭开。
那具尸体赤裸着趴在一张案板上,后背的皮肤在日光里泛着青白。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,干了一辈子这行,见惯了各种死人,可此刻他的表情也有些凝重。
“谢少卿,”他指着尸体的后背,“您看这儿。”
谢清辞的目光落在他手指的地方。
那人的后背上,有一片刺青。
可那不是普通的刺青。
纹路繁复,层层叠叠,像是什么古老的图案,又像是什么扭曲的文字。颜色是深青色的,隐隐透着一点暗红,像是渗进了皮肤里,和血肉长在了一起。
谢清辞目光微沉,眼眸中凝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,遥遥扫过那片纹路,竟见那青黑纹路下,隐隐有一缕极细的阴煞之气,如蛛网般攀附在骨血之上,与寻常妖物的妖气截然不同,更似被强行封印的邪祟本源。
谢清辞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这是……刺青?”裴寂凑过来,左看右看,“这人看着挺普通的,怎么身上还纹这些东西?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走近一步,仔细端详那纹路。
看着看着,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。
这纹路……
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可一时之间,又想不起来。
他闭上眼,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些记忆。天师府的藏书中,师父的教导中,那些年看过的古籍中……
他记不清在哪儿见过,只是觉得眼熟。
“清辞哥?”裴寂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怎么了?”
谢清辞睁开眼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又看了那纹路一眼,转身走出停尸房。
入夜,谢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案上摊着那张他亲手画的纹路图。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,照得那纹路忽明忽暗,像是活过来一样。
他指尖轻叩案几,脑海里反复浮现那纹路下的阴煞气息,只觉这图案绝非凡俗之物,竟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、来自深渊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