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郊外那栋屋子回来,谢清辞径直去了大牢。
那些契约已经被他收进袖中,每一张都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。他坐在值房里翻看时,裴寂在一旁絮叨着“这下总算有证据了”,他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把契约一张张收好,然后起身往外走。
裴寂愣了愣:“去哪儿?”
“大牢。”
那老头儿被押上来时,比昨日更加狼狈。他蜷缩在椅子上,浑浊的眼睛不敢看谢清辞,只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。不过一夜工夫,他整个人像是又老了十岁,头发散乱,脸色灰败,嘴角还沾着昨夜吃剩的残羹。
谢清辞身着一袭玄青锦袍,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微微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。那光影落在老头儿脸上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,更加难以捉摸。
老头儿的呼吸越来越重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大人……大人还想问什么?”
谢清辞看着他,从袖中取出那几张契约,放在桌上。
老头儿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几张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黄,边角有些卷起,正是他亲手藏进暗格里的那些。
“这些,”谢清辞开口,声音很淡,“是在你藏的那暗格里找到的。”
老头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淡淡的,却像是有重量,压得老头儿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想辩解什么,可那些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、我都说了……我真的只是个跑腿的……那些人怎么死的,我根本不知道……”
谢清辞依旧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几张契约收回来,一张一张在桌上摊开。阿蘅的,苗三娘的,还有另外几张名字。每一张上都按着红手印,像是那些女子亲手签下的死亡契约。
老头儿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,抖得更厉害了。
谢清辞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那人来送药,可有规律?”
老头儿愣了一下,随即连连摇头:“没有没有……他每次来都不固定……有时候半个月,有时候一个月……我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……”
谢清辞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上一次来,是什么时候?”
老头儿想了想,浑浊的眼睛往上翻着,像是在努力回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道:“大概……大概二十多天前……就在阿蘅死之前没几天……”
谢清辞沉默片刻,又问:“他可曾说过,下次何时再来?”
老头儿摇头:“没有……他每次都是突然来的,来了也不多说话,放下药就走……有时候连门都不进,直接从门缝里塞进来……”
他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看着谢清辞。
“对了……他每次来,都会问一句‘货在不在’……我说的‘货’就是那些……那些人皮……”
谢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他问过几次?”
“每次来都问……”老头儿道,“上次他来的时候,还带走了几张他觉得不错的人皮……”
谢清辞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“这几日,”他背对着老头儿,声音依旧很淡,“他若再来,你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老头儿愣了一下,随即连连点头:“知道知道!我一定配合!一定配合!”
谢清辞没有回头,走出大牢。
裴寂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道:“清辞哥,你是想……蹲他?”
谢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按日子算,”他说,“应该快来了。”
入夜,槐树胡同一片寂静。
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,胡同里的住户门窗紧闭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月光照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
谢清辞和裴寂躲在药铺对面的暗处,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说是暗处,其实是一条窄窄的夹道,两侧是高墙,正好容两个人挤在里面。裴寂缩在墙根,冻得直搓手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他时不时活动一下发麻的腿,动作极轻,生怕弄出半点动静。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扇门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两下,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