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,长安城还沉在将醒未醒的梦里。
城南一条深巷里,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正借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他是清早起来倒夜香的,这条巷子走了七八年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。
担子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,夜香的气味熏得他自己都皱眉头。他加快脚步,想赶紧把活儿干完好回去补个回笼觉。
走到巷子深处,他忽然停下了。
前面那堵墙上,好像挂着什么东西。
他眯起眼,把油灯往前凑了凑。昏黄的光晕开,照亮了那面墙——是一张皮,人形的皮,完整地挂在墙上,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脚夫愣住了。
他以为是哪个不讲究的人家晾的皮子,可谁家晾皮子晾在这种地方?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,想看清楚些——
油灯又往前凑了凑。
他看清了那张皮上,有一张脸。
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可那张脸,是人的脸。
油灯从他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滚了两滚,灭了。
黑暗一下子涌过来,吞没了一切。
脚夫张着嘴,想喊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就那样站着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、变了调的惊叫。
“啊——!”
担子从肩头滑落,夜香洒了一地,恶臭弥漫开来。他踉跄着往后退,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,退了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,手脚并用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也顾不上疼。
跑出巷口,他撞上了一堵墙——是人的身子。
“救、救命……”他抓住那人,语无伦次地说,“有、有鬼……有鬼……墙上……一张皮……一张人皮……”
那人被他抓得生疼,一把推开他:“说什么胡话?”
脚夫瘫在地上,指着巷子深处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有人皮……在墙上挂着……还在笑……还在笑……”
旁边早起摆摊的人围了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。脚夫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只是反复念叨着“人皮”“笑”“还在笑”。
有人壮着胆子往巷子里走了几步,然后也跑了出来,脸色煞白。
“快、快去报官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大理寺的人很快到了。
谢清辞穿过层层人群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裴寂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嘀咕:“这地方可真够偏的……”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,挡住了天边刚泛起的那点鱼肚白。青石板路上长着滑腻腻的青苔,踩上去有些打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腐的气息,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走到尽头,他看见了那张人皮。
挂在墙上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。完整的一张,从头到脚,几乎没有破损。人皮的面目依稀可辨——是个年轻的女子,眉眼清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和上一张一模一样。
谢清辞站在那张人皮前,静静地看着。
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,别过头去不敢再看。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,瞟一眼,再别过头去。如此反复几次,他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这……这怎么和绮罗馆那张……”
谢清辞没有接话。
他走近一步,仔细查看人皮的边缘。和上一张一样,边缘整齐,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划开。没有毛边,没有撕裂,干净得不像话。
他又看向人皮背面。那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还在,上面隐隐约约有细细的纹路。
和上次一样。
他直起身,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,没有出口。两边是高墙,墙头长着厚厚的青苔,看不出有人翻越的痕迹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杂草,草叶上挂着晨露,没有被踩过的痕迹。
谢清辞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血迹,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任何能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人皮上那张带笑的脸上。
“死者是谁?”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