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大理寺的库房里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微微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。谢清辞站在那张案几前,就着昏黄的光,仔细看着摊开在上面的卷宗。
不是美人皮案的卷宗。
是另一份。
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显然是存放了许多年。封皮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——永徽元年,长安妖祸。
十年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记录着那一夜发生的事。某月某日,长安城多处出现妖物伤人;某月某日,朝廷调集兵马镇压;某月某日,伤亡人数初步统计……冰冷的文字,冰冷的数字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谢清辞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翻到后面,看到了伤亡名单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按姓氏排列。他找到“谢”字那一栏,目光落在两个名字上——
谢璋。李氏。
父亲。母亲。
他就那样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焰跳了跳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窗外有夜风吹过,吹得窗纸沙沙作响。
他没有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裴寂的声音:“清辞哥!清辞哥!”
谢清辞合上卷宗,放回原处。
门被推开,裴寂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光: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都这个时辰了,快跟我走!”
谢清辞看着他:“何事?”
“何事?”裴寂瞪大眼睛,“你忘了?今儿是长宁公主的生辰宴!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去了,你怎么还在这儿看卷宗?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
裴寂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你不知道,这生辰宴是皇后的意思。皇后亲自下的帖子,广邀城中适龄的世家子弟,说是给公主办宴,其实就是……那个意思。”
他挤了挤眼睛,一脸“你懂的”的表情。
谢清辞淡淡道:“与我何干。”
“怎么与你无关?”裴寂急了,“你可是谢国公府的世子,如今又是大理寺少卿,这种场合怎么能不去?再说了,长宁公主那样的人物,你就不想多看两眼?”
谢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裴寂连忙跟上去:“哎哎哎,你走哪儿去?”
“回府。”
“回府做什么?直接去宴会啊!”
“不去。”
裴寂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“清辞哥!我的亲哥哥!你就当陪我去行不行?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,你陪我一起去,我给你挡酒,我给你说好话,我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,谢清辞的步子却没有停。
走到库房门口,裴寂忽然道:“你不是在查美人皮案吗?”
谢清辞脚步一顿。
裴寂见他有了反应,连忙道:“长宁公主的生辰宴,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。说不定能听到什么消息、看到什么人呢?你不是说那些画贴得满街都是吗?保不齐那凶手就在宴会上呢?”
谢清辞沉默片刻,回头看他。
裴寂一脸期待。
谢清辞收回目光,继续往外走。
裴寂垮下脸来,正要放弃,却听前面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。
“换身衣裳。”
裴寂愣了愣,随即眼睛一亮,三两步追了上去:“好好好!我这就让人备车!”
春江秋月今夜不接外客。
整座乐坊被包了下来,门口张灯结彩,车马如云。各色锦袍玉带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往里走,人人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在暗暗打量着彼此。
裴寂拉着谢清辞往里走,一路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:“那个穿紫袍的是王太师的嫡长孙,那个穿青袍的是郑尚书的幼子,那个胖的是李侍郎家的……对了,那边那个,看见没?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绯色锦袍的年轻人,那人正和几个人说笑着,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。
“那是萧三郎。”裴寂压低声音,“就是上次被公主从春江秋月楼踹下来的那个。你猜他怎么着?这回又来了!脸皮可真厚。”
谢清辞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宴会在二楼的大厅里举办。厅中灯火通明,摆着十几张几案,案上放着各色果品点心。来的都是年轻男子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或说笑,或攀谈,或暗暗打量着门口,等着今晚的主角出现。
裴寂拉着谢清辞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“咱们就坐这儿,”他说,“清净,还能看清全场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厅中渐渐热闹起来。有人在高声谈笑,有人在低声私语,有人故意说得大声,好让旁人听见自己的名字。裴寂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点评着每一个人,谁谁谁是什么来路,谁谁谁有什么本事,谁谁谁上次在哪儿出了丑。
谢清辞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。
“哟,这不是裴评事吗?”
裴寂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。
谢清辞转头看去,见是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,正笑盈盈地走过来。那人长相还算周正,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气,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跟班。
“赵明义。”裴寂低声道,“他爹是御史中丞,跟我爹不对付,见了我就要找茬。”
赵明义走到近前,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番,笑道:“裴评事今日怎么有空来?我还以为你这等闲人,不屑来这种场合呢。”
“你——”
裴寂正要说话,赵明义的目光忽然落在他旁边的谢清辞身上。
那目光顿了一顿。
谢清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,料子是好的,却素净得没有半分纹饰。他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,不言不语,却自有一股清隽出尘的气质,让人无法忽视。
赵明义的眼睛眯了眯。
他看了谢清辞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裴评事,这位是?”
裴寂挺了挺胸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等等,”赵明义打断他,又上下打量了谢清辞一番,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让我猜猜。这位郎君生得倒是不错,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?满京城的世家子弟,我赵明义就算不熟,也都认得个大概。这位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声音,回头看了身后两个跟班一眼。
那两人立刻会意,跟着笑起来。
“该不会是裴评事从哪儿带来的……”赵明义顿了顿,笑容里多了几分轻佻,“小倌吧?”
裴寂的脸色变了。
赵明义却不理他,只看着谢清辞,啧啧两声:“长得倒真是上乘。怎么,裴评事这是想借着这张脸,来博公主的眼缘?可惜啊,公主什么人没见过,岂是区区一个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赵明义。”
那声音慵慵懒懒的,带着笑意,却让赵明义浑身一僵。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楼梯口,站着一道身影。
海棠红的齐胸襦裙,浅金色的披帛,乌黑的发髻上簪着那支金步摇。她就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支糖画,正歪着头看着这边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满厅的人都静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