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令仪慢慢走过来,走过那些呆立的人群,走到赵明义面前。
她比他矮一个头,可那双弯弯的眼睛看过来时,赵明义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还是那样慵慵懒懒的。
赵明义张了张嘴:“公、公主,我……”
“小倌?”李令仪打断他,歪了歪头,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,“你是说,这位郎君,是小倌?”
赵明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李令仪转头,看向谢清辞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睛弯了弯。
然后她转回头,看着赵明义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赵明义,你爹是御史中丞,对吧?”
赵明义愣了愣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回去问问你爹,”李令仪咬了一口糖画,慢条斯理地说,“谢国公府的世子,当朝大理寺少卿,怎么就成了你嘴里的小倌。”
赵明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谢国公府?
世子?
大理寺少卿?
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清辞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李令仪不再理他,走到谢清辞面前。
她伸出手,拽住他的袖子。
然后转身就走。
谢清辞被她拉得往前一步,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。那只手白净纤细,指节分明,拽得很紧。
他没有挣开。
满厅的人都在看着。
那抹海棠红走在前头,月白的身影跟在后头,两人穿过人群,走上楼梯,消失在二楼雅间的门后。
满厅静得落针可闻。
裴寂站在原地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赵明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雅间的门关上,隔绝了楼下所有的目光。
这间屋子不大,却布置得极雅致。窗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茶具和一碟点心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曲江池的春景。
李令仪松开他的袖子,在矮几旁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“坐。”
谢清辞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给他倒了一盏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尝尝,今年的新茶。”
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,没有动。
她也不在意,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然后歪着头看他。
“谢郎君,”她说,“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?”
谢清辞看着她。
“说什么?”
“那个赵明义那么说你,”她眨了眨眼,“你怎么一声都不吭?”
谢清辞沉默片刻,道:“没必要。”
“没必要?”她笑了,“你倒是好脾气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过了片刻,她忽然问:“你怎么会来?”
谢清辞道:“裴寂拉来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她拉长了声音,又抿了一口茶,“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呢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也不恼,放下茶盏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夜色已经很深了,楼下隐约传来人声,是那些宾客在散去。
“那些人,”她说,“都是来给我挑驸马的。”
谢清辞看着她。
她转过头来,对上他的目光,笑了笑。
“可我一个都看不上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直直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有笑意,有慵懒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——他说不清。
谢清辞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很香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李令仪看着他那模样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谢郎君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要救你吗?”
谢清辞抬眼看她。
她托着腮,歪着头,眼睛弯弯的,像一只狡黠的猫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,”她说,“看了我那么多次,却从来不多看我一眼的人。”
谢清辞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已经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行了,茶也喝了,人也救了,你该走了。”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带着笑意,“再不走,那些人的闲话就该传到你耳朵里了。”
谢清辞站起身,看着她背影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
他沉默片刻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。
“谢清辞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她站在窗前,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那双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。
“下次,”她说,“记得自己说话。”
谢清辞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楼梯口。
李令仪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吹进来,吹动她的裙摆和披帛。
她笑了笑,从袖中摸出那张糖画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