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长安城的屋檐时,永安坊的绮罗馆后门被猛地撞开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踉跄着冲了出来。他穿着名贵的锦袍,可那锦袍皱成一团,下摆还沾着不知什么东西。他赤着脚,脸色煞白,嘴唇毫无血色,瞳孔放得极大,像是见了世间最可怖的事物。
“鬼……有鬼……有鬼!!!”
他嘶喊着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惊得巷口的野猫“喵呜”一声窜上墙头。
街上的人纷纷驻足。
卖菜的农人停下挑子,买菜的妇人回过头,馄饨摊上的客人放下筷子,都往这边看过来。有人认出那年轻人,惊呼一声:“那不是王富商家的公子吗?”
“王公子?哪个王公子?”
“就那个,珍宝阁的独子!昨儿还在春江秋月一掷千金呢!”
话音未落,绮罗馆里又冲出几个人来。打头的是老鸨,一张脸涂得雪白,此刻那白里透着青,嘴唇哆嗦着,扶着门框才没软下去。她身后跟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,一个个花容失色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抖,还有一个扶着墙在干呕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知道啊,这是怎么了?”
人群越聚越多,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。有胆大的往前凑了凑,伸长脖子往绮罗馆里张望,却被老鸨一把推开。
“别、别进去……”老鸨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别进去……”
可已经有人看见了。
那是一个挑着担子卖胡饼的少年,年纪小,腿脚快,趁着乱挤到了门口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——
胡饼担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金黄的胡饼滚了一地。少年扶着门框,腿一软,跪了下去,紧接着“哇”的一声吐了出来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
“说话啊!”
有人推开众人,大步流星地走进去。是个穿着短褐的汉子,看着像是练家子。可没过片刻,他也退了出来,脸色铁青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摇头。
这一下,人群彻底炸了。
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,有胆大的还在往前挤,有聪明的已经跑去报官。街上乱成一团,叫喊声、议论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惊得檐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只有那王富商的公子,还瘫坐在后门口,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他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,反反复复,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清: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我什么都没做……什么都没做……”
没有人理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。
门里黑洞洞的,看不清什么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那里面,一定有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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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清辞和裴寂到的时候,永安坊已经围满了人。
今日一早,裴寂便兴冲冲地跑到国公府,说要带谢清辞去吃东市那家最好吃的馄饨。他说那馄饨摊子开得早,去晚了就没了。谢清辞拗不过他,便被拉着一同出了门。
两人边走边说话,刚拐进永安坊,就看到了这一片混乱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裴寂踮起脚往里张望,“出什么事了?”
话音刚落,就看见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从人群中挤出来,往绮罗馆里去了。那是大理寺的人。
裴寂眼睛一亮,拉着谢清辞就往前挤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谢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跟着他往前走。
裴寂在大理寺挂了个闲职,这几日正逢休沐。他这人最爱凑热闹,如今自家衙门出了案子,他哪有不往前凑的道理。
他挤到门口,冲那几个差役喊了一声:“哎,老张!怎么回事?”
那个被唤作“老张”的差役回过头,见是他,连忙拱了拱手:“裴郎君,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路过。”裴寂摆摆手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“出什么事了?”
老张的脸色有些难看,压低声音道:“里头……有张人皮。”
裴寂一愣:“什么人皮?”
“就是……”老张比划了一下,“整张的人皮,挂在床头上。”
裴寂倒吸一口凉气。
谢清辞站在裴寂身后,听到这句话,目光微微一凝。
人皮。
他想起昨日在东市看到的那些画——那些触感温润、带着阴冷气息的画。
“能进去看看吗?”裴寂问。
老张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裴寂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气质清冷的年轻人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:“裴郎君您请,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兄弟。”裴寂道,“刚回京的,我带他见见世面。”
老张没再多问,侧身让开了路。
谢清辞跟着裴寂走了进去。
三
绮罗馆里比外面安静得多。几个姑娘缩在角落里,抱着彼此,脸色惨白。老鸨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方帕子,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。看到有人进来,她抬起头,眼神空洞,又低了下去。
裴寂在前头走着,一路絮絮叨叨:“这地方我听说过,是个清雅的教坊,怎么就出了这种事……”
谢清辞没有接话。
他跟在裴寂身后,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。楼梯、走廊、每一扇紧闭的门——他的步子不急不缓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二楼尽头的那间房,门半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