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差役守在门口,见是裴寂,便让开了。
裴寂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谢清辞越过他,也走进了那间房。
房间里很凌乱。被褥滚成一团,茶杯碎在地上,妆台上的胭脂盒翻倒了,洒出一片艳红。可这些都不是让人驻目的东西。
让人驻目的是那张床。
床头,挂着一张人皮。
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,从头顶到脚底,几乎没有破损。皮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,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人皮的面目依稀可辨——眉眼温婉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裴寂的呼吸都停了。
谢清辞站在那张人皮前,静静地看着。
他想起昨日在东市看到的那些画——那些贴在墙上的、触感温润的画。那些画上的气息,阴冷而腐朽,和眼前这张人皮上的气息,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张,还带着温热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裴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颤抖,“这是谁?”
“昨夜在这里过夜的歌伎。”有差役在一旁道,“叫阿蘅。”
谢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张人皮的眉眼上。
阿蘅。
他想起昨日路过这里时,听到的那阵琵琶声。那时有人在门口议论:“新来的那个阿蘅,琵琶弹得极好。”
琵琶弹得极好。
眉眼温婉。
此刻却只剩一张皮,挂在床头,嘴角还带着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淡。
裴寂愣了一下:“走?这就走了?”
谢清辞没有回答,转身往外走去。
裴寂看了看那张人皮,又看了看他的背影,打了个哆嗦,连忙跟了上去。
四
两人从绮罗馆出来时,人群已经被差役隔开,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裴寂的脸色还有些白,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谢清辞没有听进去,只是沉默地走着。
走出永安坊,裴寂忽然停下脚步:“清辞哥,我、我先回衙门一趟。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我得去看看。”
谢清辞点了点头。
裴寂匆匆走了。
谢清辞独自站在原地,沉默片刻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转过一个弯,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街角,站着一道身影。
海棠红的襦裙,藕荷色的披帛,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,晃得人眼睫微颤。她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,不似白日里纵马张扬,也不似醉春风前慵懒娇俏,只一双眼,清亮亮地望着他来的方向。
是长宁公主,李令仪。
她也早看见了他。
四目相对。
这一次,她眼底没有戏谑,没有散漫,只有一层极浅极淡的讶异,随即便被一层温软的笑意盖了过去。
晨光落在两人之间,街上人来人往,车马喧嚣,竟像是都被隔在了一层薄纱之外。
片刻后,她先轻轻开口,声音被晨风吹得微软:
“谢郎君。”
谢清辞微微颔首,声音依旧清淡,却莫名比平日多了一分稳:“公主。”
她偏过头,往永安坊的方向望了一眼,那里人声嘈杂,隐约还能听见差役的呵斥。
“那边出事了?”
“是。”他没有多言。
她也没有追问案情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再抬眼时,眼底又浮起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,像藏了一捧细碎的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,才轻声道,
“那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
说罢,便与他擦肩而过。
裙角轻扬,带起一缕极淡的花香,从他身侧掠过时,谢清辞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却能清晰感觉到,那道海棠红的身影,走得并不急。
直到那抹亮色彻底融进晨雾里,他才缓缓收回心神。
方才那一眼,她分明是等在那里的。
等谁,等什么,他不清楚。
可心里某一处,却像是被晨露轻轻沾了一下,微凉,又轻软。
晨风拂起他月白的衣袍,谢清辞抬步,继续往前走。
只是这一次,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里,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淡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