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国公府的门被拍响时,谢清辞正在父亲的书房里。
他站在那排书架前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书脊。父亲生前最爱读书,这满满一架子书,他几乎都翻过。谢清辞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膝上,看他指着书上的字,一个一个教自己认。
“世子!”谢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几分惊讶,“裴郎君来了!就是以前常来找您玩的那位裴家小郎君,不知从哪儿听说您回来了,这会儿正在门口等着呢!”
谢清辞微微一怔。
裴家小郎君……
记忆里浮现出一个圆脸少年的模样。比他小一岁,从小跟在他身后跑,一口一个“清辞哥”,叫得比谁都亲。那时他们还在一起读书,一起骑马,一起偷偷溜出去看百戏。
十年了。
他放下手中的书,转身往外走。
刚出二门,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个人影从垂花门后冲了出来。
“清辞哥!”
那声音还是那样洪亮,只是人变了——当年的圆脸少年,如今已长成一个俊朗的青年。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蹀躞带,跑起来衣袂翻飞,像一只欢脱的大鸟。
“清辞哥!”他冲到谢清辞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眼眶都红了,“真的是你!我还以为他们骗我呢!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不派人告诉我一声?你这十年去哪儿了?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?你知不知道我……”
“阿裴。”谢清辞打断他,声音淡淡的,眼底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裴寂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还是这么不爱说话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又打量了谢清辞一番,“不过比小时候好看了。小时候你就是个病秧子,脸白得跟纸似的,现在倒是像个大人了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裴寂看着他这一丝笑意,眼眶又红了,赶紧别过脸去,瓮声瓮气道:“走,跟我出去转转。你刚回来,肯定哪儿都不熟,我带你去认认路。”
谢清辞本想推辞,但看他那副兴奋的模样,终究没有开口。
长安城的午后,比清晨更加热闹。
裴寂是裴尚书家的嫡次子,如今在大理寺挂了个闲职,整日里无所事事,最擅长的就是满京城闲逛。他一路走一路说,把这十年间长安发生的事都讲了个遍——谁家升官了,谁家败落了,谁家娶了新妇,谁家生了麟儿。谢清辞静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,目光却落在街边的景致上。
“对了,”裴寂忽然压低声音,凑过来道,“你听说了吗?大理寺那个空缺了好些日子的少卿之位,前几日被人补上了。”
谢清辞脚步微微一顿,侧头看他。
裴寂见他有了反应,顿时来了精神,絮絮叨叨地说起来:“听说是个从天而降的人物,也不知道什么来路,陛下亲自下的旨,直接给擢上去了。我爹回家说起这事儿,还直摇头,说这年头能入陛下眼的,都是有大气运的人。”
他说着,啧啧两声:“也不知是哪路神仙,有什么通天的手段,能让陛下这么看重。你是没见着,这几日满京城都在猜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那人是哪位世外高人的弟子,有人说那人是陛下微服私访时遇到的奇人,还有人说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道:“有人说,那人专为查妖异之事而来。近来长安城不太平,陛下这是请了高人坐镇呢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裴寂追上去:“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?”
谢清辞淡淡道:“与我何干。”
“也是。”裴寂挠了挠头,“你刚回来,这些事确实跟你没关系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裴寂又絮叨起别的事来。
谢清辞听着,目光落在远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前面就是春江秋月。”裴寂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楼阁,“长安城最好的乐坊。我带你进去听听曲?反正你也没什么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喧哗。
两人抬眼看去,就见乐坊门口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门口停着三辆马车,车上堆满了各色箱笼绸缎,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。那绸缎是蜀地进贡的云锦,那箱笼是紫檀木雕花的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裴寂眼睛一亮:“有热闹看!”
他拉着谢清辞就往那边挤。
醉春风对面有一处茶摊,摆着几张条凳,已经坐满了看热闹的人。裴寂拉着谢清辞挤到边上,占了个能看清的好位置。
“那是萧家的三郎。”裴寂抬头看着乐坊顶楼的阁楼,窗户洞开着,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边,“他爹是户部侍郎。这位萧三郎追长宁公主追了大半年了,满京城都知道。这是听说公主在春江秋月,特意来堵人的。”
谢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顶楼的阁楼四面开窗,此刻窗户大开。一个穿着绯色锦袍的年轻郎君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正对着屋里的人说着什么。隔得太远,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那姿态,一看便知是在纠缠——他时而把那卷东西展开,对着屋里晃一晃,时而回头指一指楼下的三马车聘礼,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志在必得。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笑。
“这萧三郎,还真是不死心。”
“上次在曲江池被公主推进水里,这回又来了。”
“你猜这回他怎么下来?”
谢清辞听着这些议论,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。
就在这时,阁楼里忽然有了动静。
一道身影从屋里走出来,走到了窗边。
鹅黄色的襦裙,浅金色的半臂,月白色的披帛——是昨日晨间那个纵马而过的女子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她站在窗边,乌发堆云,眉眼昳丽,明明是那样明艳的长相,此刻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,像是一只被吵醒的猫。
她看着眼前的人,不知说了句什么。那萧三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手里的那卷东西举在半空,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
然后,她抬起了脚。
谢清辞看到了那一幕——
她抬脚,踹出,动作干净利落,行云流水。
萧三郎甚至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便往后飞去。他撞破了身后的窗户,木屑四溅,那卷东西从他手中脱落,飘飘扬扬地落下来。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然后——
“砰”的一声,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楼下那三马车聘礼上。
箱笼被砸得七零八落,云锦散了一地,紫檀木的箱盖滚出去老远。萧三郎躺在上面,惨叫一声,半天爬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