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。
有人笑得直拍大腿,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连茶摊的伙计都忘了倒茶,站在那儿咧着嘴乐。
谢清辞却没有笑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破碎的窗户上。
那里,那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,低头看着楼下狼狈的萧三郎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她微微歪着头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,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。
然后,她忽然抬起头,往人群中看来。
谢清辞对上那双眼睛。
那一瞬间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。那些笑声,那些议论,那些指指点点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,潮水般退去。
只有那双眼睛,清晰地印在他的视野里。
她看见他了。
隔着满街的喧哗,隔着满地的狼藉,隔着纷纷扬扬飘落的纸页——她看见他了。
那双眼睛弯了弯,像是盛满了光。那光芒里带着笑意,带着几分慵懒的餍足,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好奇?是戏谑?是“我知道你在看我”的笃定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移不开眼。
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,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湖面上。
只一瞬。
她便收回目光,转身消失在窗后。只留下一角月白色的披帛,在风中轻轻拂过,像是一只蝴蝶,翩然远去。
“那是长宁公主。”裴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陛下嫡亲的小妹,李家九娘子。满京城的纨绔见了她都绕道走,萧三也是不长记性,非得往跟前凑。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。
“听说皇后昨儿又召她入宫,给她看画轴挑驸马,她全给推了。”裴寂啧啧两声,“这位公主眼界高着呢,一般人家根本看不上。也难怪,她是陛下亲妹,身份尊贵,又生得那样,挑驸马自然要挑个最好的。”
谢清辞依旧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垂眸,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裴寂一愣:“不看了?”
“不看了。”
他转身往来路走去,月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背影清瘦而挺拔。
裴寂追上去,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。谢清辞没有听进去。
他只是想着方才那一眼对视。
那双弯弯的眼睛。
那抹慵懒的笑意。
那个站在破碎的窗户前,像一只餍足的猫一样的女子。
长宁公主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封号。
同一时刻,长安城东侧的永安坊内,有一座精致的二层小楼,门前挂着“绮罗馆”的匾额。
这里不是什么青楼楚馆,而是一处清雅的教坊,养着十几名女乐,专为世家贵族的宴饮助兴。此刻正是午后,馆中安静得很,只有隐约的琵琶声从某处传来。
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里,一名年轻女子正独自坐在窗前。
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,乌发披散着,手里握着一把木梳,一下一下地梳着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容,眉眼温婉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可若有修道之人在此,便会看到——
她的周身,正缓缓升起一缕缕极淡的雾气。
那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,而是一种幽幽的青灰色,带着阴冷的、腐朽的气息。那气息从她体内渗出,一丝一丝,一缕一缕,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那雾气上,竟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影。
她依旧在梳头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那雾气越来越浓,越来越重,渐渐凝成模糊的形状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缓缓展开,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要从她体内挣脱出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阿蘅!阿蘅!”
是老鸨的声音,尖锐而响亮。
那一瞬间,所有的雾气都消失了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那女子放下木梳,转过头来,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:“妈妈,怎么了?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来:“还坐着做什么?快去梳洗梳洗,王侍郎家的公子来了,点名要听你弹琵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女子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拿起桌上的琵琶,“我这就去。”
她走出门去,背影袅袅婷婷,与寻常的歌伎并无二致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。
一切如常。
仿佛方才那些雾气,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