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开始认真吃饭了。
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眷恋,也或许只是因为那张纸条……
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,每天早上拿出来看一眼,看完之后叠好,再次放了回去……
“苏晚姐,你要吃完”——歪歪扭扭的字,后面还是跟着一个丑丑的笑脸,还是蓝色的圆珠笔,纸还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的。
她把纸条上的字看了太多遍,每个笔画都记住了。
“完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大概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
老太太做的早饭摆在桌上,白米粥、馒头、一碟腌萝卜、一小碗肉松。
她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粥很稠,米粒已经煮化了,入口即化。
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下。
粥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,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。
她停下来,等它过去,然后继续喝。
喝完半碗,她放下碗,喘了一口气。
手在发抖,她把手指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,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。粥已经凉了,但还是很稠。
她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肉松没碰,实在吃不下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很慢,但很用力,像是在和她自己说:还在,还在,还在。
她站起来,拿着碗走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,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。
十个碗了……
她愣了一下,数了数。
确实是十个……
多了一个,白瓷蓝花,和其他的碗一模一样。
她把第十个碗拿起来看了看,碗底有一道很细的磕痕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碗放回去,和其他九个碗排在一起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排碗,忽然想,这些碗她都用过吗?
也许用过,也许没有。
她不记得了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有些事情变得模糊了,
有些事情却越来越清楚……
比如墙上的裂缝从哪里延伸过来,比如窗台上那块带红色的石头摸上去的温度,比如纸条上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。
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
花瓣又落了几片,紫红色的,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。
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数了数,三片。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,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那堆花瓣已经很多了,紫红色的,堆在瓷瓶旁边,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
她看着那堆花瓣,发了一会儿呆……
敲门声响了
又不是那种有节奏的三下三下,
还是很轻的两下。
她走过去开门,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,头发用水抹过了,但还是有几根翘着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黑色,比昨天深了一些。
“早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。
苏晚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荷包蛋,边缘焦黄,蛋白完整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醒了就过来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睡得好吗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还行。”
林渡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短。“你今天的脸色好一点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比昨天好。”
苏晚知道他在说谎。
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……
但她没有拆穿他
苏晚向他露出了个开心的笑
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我奶奶做的拌面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下次我做给你吃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“你先把番茄炒蛋练好。”
林渡的耳朵红了。“番茄炒蛋我已经会了。昨天中午我又做了一次,我奶奶说比第一次好多了。”
“那你继续练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碗上,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吃完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,两个,完整的,边缘焦黄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“我看着你吃。”
苏晚看着他,他站在巷子里,阳光照在他身上,浅灰色的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,是那种怕你不吃的、要盯着你才放心的认真。
“你进来坐。”苏晚说。
他走回来,进了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碗放在桌上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
蛋白是嫩的,蛋黄是稠的,咸淡刚好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,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。
林渡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,从她的筷子到她的嘴唇,从她的嘴唇到她的眼睛。
苏晚吃了一口,又一口。吃完一个,她放下筷子,歇了一下。
手在发抖,她把手指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,不让林渡看见。
“你怎么不吃了?”他问。
“歇一下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拇指还在绕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苏晚拿起筷子,开始吃第二个。
这次吃得更慢了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蛋白已经凉了,蛋黄凝固了,没有之前的好吃。但她还是把它吃完了。
她把汤也喝了。碗底的汤有一点点油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端起来喝干净了。然后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
“吃完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明天也要吃完。”
苏晚看着他,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担心,有紧张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他放在桌上的手指交叉着,拇指不绕圈了,停在那里,僵硬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开心的笑了,他站起来,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
苏晚跟在后面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站在水槽前,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。
十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眼那排碗,转过头来看着她。
“苏晚姐,你家的碗怎么这么多了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你买的。”
“我买了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
他愣了一下,好像不记得了。他伸出手,从第一个碗摸到第十个碗,指尖碰到每一个碗沿,凉凉的,光滑的。
摸到第十个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不用再买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厨房门口,站在她面前。他个子太高了,把门口的光都挡住了。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