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好衣服,站起来,裤腰往下滑了一截。
裤子挂在胯骨上,有些许挂不住。
她伸手拽住,找了一根皮带系上。
皮带是棕色的,很旧了,最后一个孔,系上去还是有点松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浅粉色的T恤扎在裤子里,皮带勒出一道褶皱,看起来还好。
她把T恤拉平,遮住皮带,对着镜子笑了一下。很好,看不出什么。
敲门声准时响起。她走过去开门,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用水抹过了,但还是有几根翘着,和每天一样。
“早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。
苏晚接过来。碗是热的,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荷包蛋,边缘焦黄,蛋白完整。和每天一样。
“你今天怎么穿这件?”她问。
“哪件?”
“白色的。你平时干活不都穿深色的吗?”
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好像才注意到。“哦,那件深蓝的洗了,还没干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她端着碗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一点点青黑色,很浅,和昨天一样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到她身上,又移回脸上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短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他说,“你吃早饭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,苏晚叫住了他。“你今天不拔草了?”
林渡停下来,回过头。“草拔完了。昨天就拔完了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她好像记得院子里的草确实拔得差不多了,但她没有注意具体是什么时候拔完的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她对这些事情越来越模糊了。
“那你今天干嘛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想了想,“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吗?”
苏晚想了想。院子干净了,秋千修好了,厨房收拾过了,碗也够用了。好像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。
“没有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他低着头,用脚尖蹭了一下地上的石板。蹭了两下,抬起头。
“那你能不能教我做饭?”他问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做饭?”
“嗯。”他的耳朵红了一下,“我去成都了,不能天天吃食堂。我奶奶说让我学做饭,但我跟她学了好几次,她嫌我笨,把我赶出来了。她说我再切到手就不让我进厨房了。”
他伸出左手,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,白色的,已经有点脏了,大概是昨天贴的。
“又切到了?”苏晚问。
“嗯。”他把手缩回去,藏在身后。他站在那里,一米八五的个子,耳朵红红的,低着头,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点恳求。
“求求你了,苏晚姐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“行,”她说,“等我吃完早饭。”
林渡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那个笑容很亮,和头顶的太阳一样亮。“那我回去拿菜。”
他转身跑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。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还翘着。
她端着碗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荷包蛋还是热的,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,金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,渗进汤里。
她吃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
她忍住了,没有咳,继续吃。
吃完一个,她觉得饱了。第二个只吃了一半,就吃不下了。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荷包蛋。蛋白已经凉了,蛋黄凝固了,变成一小块黄色的硬疙瘩。
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拿起筷子,把它夹起来,塞进嘴里。
嚼了很久,咽下去了。
她把汤也喝了。碗底的汤有一点点油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端起来喝干净了。
喝完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只是吃了两个荷包蛋,但她觉得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。
她的手在发抖,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手指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,等了一会儿,不抖了才松开。
她拿着碗走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,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。八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她看着那排碗,伸手摸了摸,瓷面是凉的,光滑的。
她的手指从第一个碗划到第八个碗,指尖碰到每一个碗沿,像在数数。数完了,把手收回来。
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又落了几片,紫红色的,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。
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数了数,四片。
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,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已经有一小堆了,紫红色的,堆在瓷瓶旁边,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
窗台上,那块带红色的石头还在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,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暖暖的。她把它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。她走过去开门,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根葱。他换了衣服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——大概那件已经干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把袋子举起来给她看,“我奶奶说用她家的菜,别用你家的。
你家的留着你自己吃。”
苏晚侧过身让他进来。他走进堂屋,把袋子放在八仙桌上,然后站在厨房门口,等着她。
苏晚走过去,进了厨房。她打开柜子,拿出两个碗、一双筷子、一个打蛋盆。林渡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动作,很认真,像一个等着老师上课的学生。
“先学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先学最简单的。番茄炒蛋。”
“番茄呢?”
“你家有吗?”
“有。我去拿。”他说完就跑了,脚步声很快,像一阵风。苏晚站在厨房里,听见隔壁院子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,然后又是脚步声,然后林渡跑回来了,手里拿着两个番茄,红红的,还很硬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番茄递给她。
苏晚接过来,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。她把番茄放在案板上,拿起刀,切了一个,切成小块,大小均匀,刀起刀落,很利落。
“你来。”她把刀递给他。
林渡接过来,拿起另一个番茄,放在案板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握刀的姿势有点僵硬,像是在握一支笔。他切下去,第一刀切得太厚了,第二刀切歪了,第三刀切到了手指——好在只是蹭了一下,没有破。
“你手指蜷起来,指尖顶着刀面,这样不会切到手。”苏晚示范了一下。
林渡学着她的样子,把手指蜷起来,指尖顶着刀面,慢慢地切。这次好了一些,虽然大小还是不均匀,但没有切到手。他切完一个番茄,抬起头,看着她,像一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。
“还行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苏晚把锅放在灶上,倒了点油,打开火。油热了,她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,蛋液在锅里散开,边缘开始凝固。她用铲子翻了翻,鸡蛋炒好了,盛出来放在碗里。
“你来炒番茄。”
林渡接过铲子,站在锅前面。他个子太高了,灶台显得有点矮,他弯着腰,姿势有点别扭。他把番茄倒进锅里,铲子翻了几下,番茄的汁水出来了,滋滋地响。
“放鸡蛋。”苏晚说。
他把鸡蛋倒进去,铲子翻了几下,把鸡蛋和番茄炒在一起。苏晚放了一点盐,一点糖,让他再炒几下。
“好了,出锅。”
林渡把菜盛出来,装在碗里。番茄炒蛋,颜色还行,红的黄的,看起来不难看。他端起来闻了闻,笑了。
“闻起来还不错。”
苏晚拿了一双筷子,夹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,盐刚好,糖也刚好。比她想象的好很多。
“好吃吗?”林渡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吃。”苏晚说。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拿起筷子,也夹了一口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“确实好吃。”
“那你以后可以自己做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低下头,把锅和铲子放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。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他洗得很认真,锅底、锅边、铲子,每一个地方都洗到了。
苏晚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后背很宽,深蓝色的T恤被阳光照得有点发白,能看见里面肩胛骨的轮廓。他洗完锅,把锅倒扣在灶台上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荷包蛋。你每天早上送的。”
“除了荷包蛋呢?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想了想,昨天中午吃了什么?不记得了。前天呢?也不记得了。好像吃了,又好像没吃。她分不清楚。
林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担心,有紧张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他的嘴唇抿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苏晚的心跳了一下。很短的,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。她把目光移开,看着窗外,又移回来,看着地面。
“没有啊。”她说。
林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看了很久,久到苏晚觉得他可能要追问了。但他没有。他点了点头,拿起那碗番茄炒蛋,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“你中午把这个吃了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做的,你不能浪费。”
苏晚跟在他后面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碗番茄炒蛋上,红色的番茄,黄色的鸡蛋,颜色很好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林渡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水,指甲剪得很短,食指上的创可贴被水浸湿了,边缘有点翘起来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中午我奶奶做了饭,你过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