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天早上，苏晚还是吐了口血出来

那天她起得很早，天刚亮就醒了。

是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像是身体在提醒她“该起来了”的感觉。

她坐起来，看了看窗外，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，太阳还没出来，

应该……但快了……

她下床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
晨风扑面而来，带着三角梅微涩的气味和露水的潮湿。

墙头的花开了满满一墙，紫红色的，在晨光里变成了淡紫色。

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去洗漱。

刷牙的时候，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。

她低下头，对着洗手池咳了一下。白色的瓷面上，几滴红色的东西散开了，被水冲淡，变成淡淡的粉色，顺着水流走了。

她看着那些粉色消失在出水口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刷牙。

镜子里的自己，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，把头发扎起来，换了一件颜色亮一点的T恤——浅粉色的，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。

这件衣服她买了好几年了，一直没怎么穿，觉得太嫩了。

今天穿上，发现颜色确实太嫩了，衬得她的脸更白了。

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，嘴角翘起来，眼睛弯了一下。很好，看不出什么。

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
七点半，三下，停一下，又三下。

她走过去开门，林渡站在门外，手里端着一个碗，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，头发用水抹过了，但还是有几根翘着。

“早。”他说，把碗递过来。

苏晚接过来。碗是热的，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荷包蛋，蛋白完整地裹着蛋黄，边缘有一点点焦黄。

“你今天穿新衣服了？”林渡看着她。

“不是新的，买了好几年了。”

“没见你穿过。”

“太嫩了，不好意思穿。”

林渡看了她一眼，耳朵红了一下。他的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，又张开。“不嫩，好看的。”

他说完，好像觉得哪里不对，皱了皱眉头。“不对不对，嫩的——也不是——”

他的脸更红了，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。他站在那里，一米八五的个子，手足无措的，像一只被自己绊了一跤的小狗。

“哎呀，反正就是好看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，声音闷闷的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苏晚看着他，没有忍住，笑了一下。

她的眼睛弯了，嘴角翘了，发出了轻轻的笑声。

林渡听见她笑，耳朵更红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鞋带一只系了蝴蝶结，一只系了死结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更闷了。

“没笑。”苏晚收了笑，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
“你明明在笑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端着碗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，觉得好笑，又觉得——说不清楚。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。

“你吃早饭吧。”林渡说，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“那个——衣服真的好看。”

他说完就跑了，脚步很快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苏晚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嘴角还翘着。

她端着碗走回堂屋，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荷包蛋还是热的，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，金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，渗进汤里。她吃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，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她忍住了，没有咳，继续吃。

吃完两个荷包蛋，她把汤也喝了。碗底的汤有一点点油，她用筷子搅了一下，端起来喝干净了。

她拿着碗走到厨房，拧开水龙头，把碗冲洗干净，倒扣在灶台上。

八个碗了……

昨天林渡又买了一个，说“万一不够用”。她问他家里哪来的第八个人，他笑了笑，也没有解释八个碗

白瓷蓝花，整整齐齐。

她站在厨房里，看着那排碗，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走回堂屋，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落了几片，紫红色的，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。

她把落花捡起来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看，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

窗台上，那块带红色的石头还在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，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，暖暖的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林渡已经在拔草了，弯着腰，一把一把地拔。他拔得很认真，连墙根下面的小草都没有放过。他看见她出来了，直起腰，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。

“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
“出来晒晒太阳。你说我脸色太白了。”

林渡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在石阶上坐，那边有阴凉。”

苏晚在石阶上坐下来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阳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刚拔过的草地上，照在林渡的背上。他的T恤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，贴在背脊上。

他拔了一会儿草，忽然停下来，直起腰，看着她。

“苏晚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最近吃得越来越少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有吗？”
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以前你吃两个荷包蛋，还能再喝一碗粥。现在只吃两个荷包蛋，粥都不喝了。”

“天太热了，没胃口。”

林渡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一把草，草汁的绿色染在他的手指上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他的嘴唇抿着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那你中午想吃什么？”他问，“我让奶奶做点开胃的。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

“又随便。”他说，但语气里没有平时的无奈，是一种更轻的、更小心的声音。

“那……凉面吧。”苏晚说，“放醋的那种。”

“好。”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短，一闪而过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拔草。

苏晚坐在石阶上，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。

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，影子一点一点地缩短。她看着他弯腰、拔草、站起来、把草拢成一堆、再弯腰、再拔草。动作很机械，但她看得入神。

他拔了一会儿，又停下来，直起腰，看着她。

“苏晚姐，你进去吧，太阳晒过来了。”

苏晚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，确实，阴凉已经移走了，阳光照在她腿上，热热的。

“好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回堂屋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回过头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深蓝色T恤在光里变成了浅蓝色。

他看见她回头，笑了一下，挥了挥手。

她也挥了挥手，转身进了屋。

堂屋里很安静。她走到条案前，看着那瓶三角梅。花瓣落了好几片，铺在桌面上，紫红色的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绸缎。

她把落花捡起来，放在手心里，数了数，五片。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，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

她站在条案前，看着那些落花，忽然想——她还能捡多少次？

不知道。也许十次，也许二十次，也许更少。她把手心里的花瓣放好，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

水是凉的，她喝了一口，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
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被冲淡了一些，但还在。

她端着水杯走回堂屋，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把手指张开，让光从指缝间穿过，落在桌面上，变成几道细细的金线。

她看着那些金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。夏天的时候，她也喜欢这样玩——把手放在阳光下，看光线从指缝间穿过，落在地上，变成细细的、长长的影子。那时候她觉得时间好慢，慢得一个下午都过不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