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她觉得时间好快,快得她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一天,天就黑了。
她放下水杯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隔壁院子里,林渡还在拔草。他已经拔完了院子里的草,正在把草拢成一堆,用绳子捆起来。他的动作很快,很利落,像是在赶什么。
“林渡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拔完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拔完了过来喝口水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了一下,低下头继续捆草。
苏晚站在窗前,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墙根。
他捆好草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她走过来。
他走到窗前,站在窗户外面。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,面对面。
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,T恤领口湿了一圈。他的眼睛很亮,被太阳晒过之后,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。
“给你。”苏晚把水杯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。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,喉结滚动了两下。他喝完了,把杯子递还给她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,真的好看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看着她,没有躲,但耳朵是红的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鞋带还是一只蝴蝶结一只死结。“我刚才说错了。”
“什么说错了?”
“就是——那个——不嫩,好看的——我说错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是想说,不管嫩不嫩,都好看。”
他说完,耳朵红透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飞快地移开目光,又移回来。
“反正就是好看。”他说。
苏晚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这次没有忍住,是真的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眼睛弯了,嘴角翘了,发出了轻轻的笑声。
林渡看见她笑,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亮,和头顶的太阳一样亮。
“那我继续去干活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回院子里,继续捆草。苏晚站在窗前,看着他。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,手指搭在窗框上,指尖摸着木头。
木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,很光滑,是她前几天刚擦过的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——这扇窗户,她还能开几次?不知道。但每一次,她都想记住。
下午的时候,苏晚在堂屋里看书。林溪趴在桌上画画,画了一会儿,把本子推过来给她看。
“苏晚姐,你看。”
本子上画着一个人,穿着浅粉色的衣服,站在窗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个人身上,头发是金色的。
“这是你。”林溪说,“我哥说你今天穿的衣服好看,我就画了。”
苏晚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自己站在窗前,手指搭在窗框上,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。
“好看吗?”林溪问。
“好看。”苏晚说。
“那你留着。”林溪把画撕下来,递给她。
苏晚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,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有一张画,是上次林溪画的那张——两个人站在河边,一个高,一个矮。两张画叠在一起,纸是软的,暖暖的,贴着她的身体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趴在她旁边,托着下巴看她,“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老是在睡觉?以前你都不睡午觉的。”
“天太热了,犯困。”
林溪看了她一眼,好像不太信,但没有追问。她拿起画笔,继续画画。画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你要是不舒服,要跟我说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有一个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。和林渡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。她低下头继续画画,画得很认真,嘴巴微微抿着,眉头轻轻皱着。
苏晚坐在旁边,看着她画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林溪的头发上,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,发绳是粉色的,上面缀着一朵小花。
她看着那朵小花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妈妈也给她扎过马尾辫,用的也是粉色的发绳。那时候她觉得粉色好丑,想要蓝色的。妈妈说不丑,好看。她不信。现在她信了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看书。书是林渡借她的那本,他用三角梅花瓣做的书签还夹在里面。她翻到那一页,书签上写着他两个字——“好看”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笔迹是凹进去的,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林溪,你哥呢?”
“去后面菜地了,帮爷爷浇菜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已经西斜了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墙头的三角梅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紫色。她站在葡萄架下面,看着那串熟透了的葡萄。
她伸手摘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不是那种酸过之后的甜,是真正的、纯正的甜。汁水在嘴里炸开,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。
她又摘了一颗,又一颗。吃了几颗之后,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。她停下来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手背上有一点点红,很淡。
她把那颗还没吃完的葡萄吐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葡萄是紫色的,果肉是绿色的,汁水是透明的。没有血。她刚才咽下去了。
她把葡萄核扔在墙根下,拍了拍手,走回堂屋。
林溪还在画画,没有注意到她出去了又回来。苏晚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拿起那本书,翻开,找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。她看了几行,又看不下去了。字在眼前晃,一个一个的,像蚂蚁在爬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手指放在书封上,摸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好看”。是书的名字,不是林渡写的。但她还是觉得好看。
晚上,苏晚回到自己家。她站在堂屋里,灯亮着,花瓶里的三角梅又落了几片花瓣。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数了数,三片。
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,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
已经有一小堆了,紫红色的,堆在瓷瓶旁边,像一个小小的坟。
她看着那堆花瓣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,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
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那堵墙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墙壁。凉的,粗糙的。她的手指沿着墙面慢慢地划,从左到右,碰到了那条裂缝。她的指尖停在裂缝上,顺着裂缝的走向,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——那边也有指尖,贴着墙,和她同一个位置。
她没有动。他也没有动。
她的手指在墙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、轻轻地,敲了一下。
咚。
很轻的一声,像心跳。
那边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也敲了一下。
咚。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她又敲了一下。那边也敲了一下。
她停下来。那边也停了。
她把手指贴在墙上,感觉到了那边的温度。也许是她的体温,也许是他的。也许是一样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,咚,咚,咚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裂缝还在,从角落延伸过来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忽然想——这堵墙,她还能敲几次?
不知道……
但每一次,她都会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