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在摘葡萄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对劲的。
那天下午,林溪站在板凳上够高处的那串葡萄,够不着,喊她帮忙。
苏晚走过去,踮起脚尖,伸手去够那串葡萄。手指刚碰到葡萄皮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
很短,大概只有两三秒,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往下坠了一下。
她扶住葡萄架,稳住身体。
“苏晚姐?”林溪在下面叫她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苏晚说,把那串葡萄摘下来,递给林溪,“站久了有点晕。”
林溪接过葡萄,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揪了一颗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皱起眉头。“酸的。”
“还没熟透。”
“我哥说熟了,骗子。”她把葡萄放在桌上,又揪了一颗递给苏晚,“你尝尝,酸死了。”
苏晚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是酸的,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,很淡。
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,不是葡萄的,是血的。她忍住了,没有咳出来。
她在葡萄架下面坐下来,看着林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串酸葡萄上。
她的手指还留着刚才那串葡萄的温度,凉凉的,硬硬的。她把手指蜷起来,握成拳头,又松开。
“苏晚姐,你脸色好白。”林溪忽然跑过来,趴在她面前,歪着头看她,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太阳晒的。”
林溪看了她一眼,好像不太信,但没有追问。她跑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出来,放在苏晚面前。“你喝点水。”
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放了蜂蜜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
林溪坐在对面,托着下巴看她,眼睛亮亮的,像一只担心主人的小狗。
“苏晚姐,你要不要进去休息?”
“不用,坐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林溪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她拿起画笔,继续画画,画一会儿看一眼苏晚,画一会儿又看一眼。苏晚知道她在看,但没有拆穿。
晚上,苏晚回到自己家。她站在堂屋里,灯亮着,花瓶里的三角梅又开了几朵,紫红色的,在灯光下微微颤着。
她走过去,想给花瓶换水,手刚碰到瓷瓶,眼前又黑了一下。这次比下午长一些,大概四五秒。她的手指滑了一下,瓷瓶歪了,水洒出来,浸湿了桌布。
她扶住条案,稳住身体。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,她把瓷瓶扶正,用抹布把桌面擦干。手指在发抖,她握紧抹布,等了一会儿,不抖了才松开。
她站在条案前,看着那瓶花。花瓣在灯下晃着,像在呼吸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其中一朵,凉的,滑的,和第一天一样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前慢慢喝。隔壁院子里传来林渡和林溪的声音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喝完了那杯水。水是凉的,但她觉得喉咙里还是那股腥甜的味道。
她放下杯子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确实很白,比前几天白了很多。眼底的青黑色又回来了,和刚回来那天一样深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凉,激在皮肤上,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窗户,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的那两次眩晕——第一次很短,第二次长了一些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那个东西在长大,在压迫她的血管,在一点一点地夺走她的力气。
她知道这一天会来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……
她翻了个身,面朝那堵墙。墙还是那堵墙,斑驳的,灰白色的。
她看着它,想起第一天晚上,她也是这样躺着的。那时候她觉得黑暗是有重量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现在黑暗还是有重量的,但不再是压迫了,更像是一床被子,盖在她身上,凉凉的,但并非不舒适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墙壁。凉的,粗糙的,石灰的粉末蹭在她的指尖上,细细的,像很旧的粉笔灰。
她的手指沿着墙面慢慢地划,从左边划到右边,碰到了一条裂缝。那条裂缝她认识,从角落延伸过来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她的指尖停在裂缝上,顺着裂缝的走向,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裂缝很深,手指能陷进去一点点,边缘粗糙,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。
这堵墙,她看了一个月了
从第一天晚上开始,她就看着它。
那时候它是一堵墙,隔开两个世界。
现在它还是一堵墙……
但她知道,声音能穿过它,气息能穿过它,那一声“苏晚姐”能穿过它。现在她的手指也能摸到它了。
粗糙的,凉的,坚硬的。但摸久了,好像也有了一点温度。也许是她的体温,也许是墙那边的体温。
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隔壁很安静,大概都睡了。她的手指还贴在墙上,没有收回来。指尖有点麻了,但她不想动。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,很轻,从墙那边传过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很细微的振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墙上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那边也有人在摸这堵墙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……
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握住了手的感觉。
她不知道他在那边贴了多久,也许很久,也许只是刚才。
但她知道,他也在。隔着这堵墙,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,在同一个位置,隔着一层石灰和砖头。
她没有动……
他也没有动……
两个人的指尖,隔着一堵墙,贴着。
墙很厚,厚到看不见摸不着;
墙很薄,薄到能感觉到那边的温度。
也许是错觉,也许是真的。
她不知道……
她把手收回来。
指尖还留着墙壁的粗糙触感,和石灰的凉意。她把手指放在胸口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还在跳。还在跳就好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裂缝还在,从角落延伸过来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
忽然想——这堵墙,她还能摸几次?一个星期?两个星期?还是一个月?
……她不知道
她只知道,不会太久了……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被子很薄,但裹紧了就不冷。
她把自己裹成一个茧,蜷缩在床的中间。蚕茧里面是暖的,安全的。
蚕茧的壁很薄,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。
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被敲门声叫醒了。不再是那种有节奏的三下三下,而是很轻的两下,然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