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熟透的时候,林渡带苏晚去了一趟河边。
去摘柳条。林溪说上次编的花环已经蔫了,要苏晚姐戴新的。林渡被妹妹念叨了一上午,终于站起来,拿起剪刀,看了一眼苏晚。“走不走?”
苏晚放下手里的书,跟了上去。
七月底的太阳很大,但河边有风。柳枝垂在水面上,被风吹着,一下一下地拂过水面,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林渡走在前面,沿着河岸找合适的柳条。他挑得很仔细,太粗的不要,太细的也不要,有虫眼的也不要。苏晚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影子走。
“这根怎么样?”他举着一根柳条问她。
“你编的就行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他笑了一下,把柳条折下来,蹲在草地上开始编。
他编花环的手艺越来越好了,比第一次编的紧了很多,也圆了很多。他一边编一边往里插野花——紫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,还有一小簇红色的果子,插得满满当当的。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花环递给她。
苏晚接过来,戴在头上。花环有点大,往下滑了一下,她伸手扶住。林渡看了看,伸手帮她把花环往上推了推,又调整了一下前面的花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抬起头,他正看着她,眼睛很亮,嘴角翘着。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落在她脸上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然后飞快地转过身,假装在看河面。耳朵红了。
苏晚没有拆穿他。她在河边坐下来,把脚伸出去,悬在水面上方。河水从脚下流过,凉丝丝的,水汽扑在脚踝上,很舒服。
林渡在旁边坐下来,也把脚伸出去。他的脚比她的大好多,鞋子上沾着泥巴。
“苏晚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在城里的时候,去过大学吗?”
“去过。”
“什么样子的?”
“很大,有很多树,有很多骑自行车的学生。”苏晚想了想,“图书馆很大,食堂也很大。”
“食堂的饭好吃吗?”
“有的好吃,有的不好吃。”
林渡笑了一下。“我奶奶说大学的食堂都不好吃,让我自己学着做饭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“会煮方便面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那叫会做饭?”
“还会煎蛋。”他补充道,“你上次教我的那种,溏心的。”
苏晚想起那天早上,林渡站在她家厨房里,拿着铲子,紧张地盯着锅里的蛋。蛋白已经凝固了,蛋黄还在晃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翻面,急得耳朵都红了。
“你以后可以自己做饭。”苏晚说。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但语气里没有兴奋,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……
风吹过来,柳枝拂过她的肩膀。她伸手抓住一根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。柳叶凉凉的,滑滑的,像小鱼的尾巴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的声音很轻,“你说大学里好玩吗?”
“应该好玩吧。”
“你去过成都吗?”
“路过,没好好逛过。”
“那我先去探路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她,“等我去了,先逛一遍,等你来了,我带你去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期待,有认真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他没有说“你什么时候来”,也没有说“你会不会来”,他说“等你来了”,好像这是一件确定的事,不需要问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他捡起一颗石子,扔进河里,石子弹了两下,沉下去了。
“苏晚姐,你会想家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去了成都以后。”他低着头,看着河面,“你会想家吗?”
苏晚想了想。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回来才一个多月,但她已经觉得这里是家了。
不是房子,是巷子、院子、葡萄架、墙头的三角梅、隔壁的炊烟。是老太太的粥、林溪的周记、林渡的敲门声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两个人坐在河边,风吹着,柳枝晃着,河水淌着。远处的田埂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晒着背,暖洋洋的。
“苏晚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会去送我吗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送你去哪儿?”
“车站。”他说,“九月的时候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,低着头,看着河面,手指在地上画圈。圈越画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温柔,和他平时那种露出虎牙的笑不一样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风吹过来,花环上的花瓣在风里颤着,有一朵紫色的掉了下来,落在她膝盖上。她把花瓣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薄,很轻,边缘有一点卷曲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花瓣放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,”林渡站起来,“该回去吃饭了。”
苏晚站起来,跟着他往回走。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,她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田埂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,她走在前面,踩着他的来时的脚印。脚印还在,大脚印套着小脚印,在湿润的泥土上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在后面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头上的花环歪了。”
她伸手扶了一下,没扶对。
“左边,再左边一点。”
她又扶了一下。
“过了,往右一点。”
她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你帮我弄。”
林渡愣了一下,耳朵红了。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伸手帮她扶正花环。他的手很轻,把左边那朵歪了的花往里塞了塞,又把右边那朵白色的往中间挪了挪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的时候,顿了一下,然后很快收回去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看着他,他低着头,耳朵红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