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
两个人继续往回走。苏晚走在前面，林渡走在后面。她摸了摸头上的花环，被他调整过之后，稳稳地戴着，不松不紧，刚刚好。

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，苏晚停下来，回过头。林渡正低头走路，差点撞上她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什么时候去成都？”她问。

“九月一号。”

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
两个人站在大槐树下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树上的知了在叫，一声接一声，把中午拉得很长很长。

“苏晚姐，”林渡忽然开口，“这一个月，你每天都出来走走好不好？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晒晒太阳。”他说，“你脸色太白了。”

苏晚看着他，他认真地看她的脸，目光从额头看到下巴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“那说好了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他们走回巷子，在各自家门口停下来。林渡推开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苏晚姐，中午想吃什么？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又随便。”他皱了皱鼻子，“那我让奶奶做你爱吃的。”

“你知道我爱吃什么？”
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然后关上了门。

苏晚站在巷子里，看着那扇红色的铁门关上了。她摸了摸头上的花环，转身进了自己家。

堂屋里，条案上的三角梅又开了几朵，紫红色的，在阳光里微微颤着。她把花环取下来，放在花瓶旁边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，站在窗前慢慢喝。

隔壁院子里传来林渡的声音，在跟老太太说中午想吃什么。然后是老太太的声音，然后是林溪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的。

她喝着水，听着那些声音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
下午的时候，苏晚坐在葡萄架下面看书。林溪趴在桌上画画，画了一会儿，把本子推过来给她看。

“苏晚姐，你看。”

本子上画着两个人，站在河边，一个高，一个矮。高的那个手里拿着花环，矮的那个戴在头上。两个人都在笑。

“这是你和我哥。”林溪说。

苏晚看着那幅画。画上的自己戴着花环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。画上的林渡很高，比她高了大半个头，耳朵红红的。

“好看吗？”林溪问。

“好看。”苏晚说。

“那我送给你。”林溪把画撕下来，递给她。

苏晚接过来，看了一会儿，小心地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“苏晚姐，”林溪趴在她旁边，托着下巴看她，“我哥去成都了，你会不会想他？”

苏晚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？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说你会想他啊。”林溪说，“你说了他肯定很高兴。”

苏晚没有接话。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
“苏晚姐，”林溪的声音轻了一些，“你是不是怕我哥走了就不回来了？”

苏晚抬起头，看着林溪。小女孩的眼睛很亮，很干净，里面有一个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。

“不会的。”苏晚说，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说了。”

林溪看着她，好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。然后她笑了，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。“他说了就会做到的。我哥从来不说做不到的事。”

她拿起画笔，继续画画。画了一会儿，又抬起头。

“苏晚姐，我哥走了以后，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？”

“我自己做。”

“那你会不会觉得没意思？”

苏晚想了想。“会有一点。”

“那你来我家吃。”林溪说，“反正我奶奶天天做饭，多一个人多双筷子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溪笑了，低下头继续画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，发绳是粉色的，上面缀着一朵小花。苏晚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夏天好像还有很多天。

晚上，苏晚回到自己家。她把林溪送她的画放在条案上，用那块带红色的石头压住。画上的两个人站在河边，笑着，风很大，花环上的花瓣在飘。

她站在条案前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，关了灯，走进卧室。

窗帘没有拉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，面朝窗户，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她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林渡说的话——“等我去了，先逛一遍，等你来了，我带你去。”他说“等你来了”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好像这是一件确定的事。
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
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那堵墙。墙还是那堵墙，斑驳的，灰白色的。但她看着它的时候，觉得它好像变薄了一些。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——很轻的脚步声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，然后是安静。

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
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，很轻，从墙那边传过来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
“苏晚姐。”

她闭上眼睛，没有回应。但那两个字落在她的耳朵里，落在她的胸腔里，落在某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位置。
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蚕茧里面是暖的，安全的。蚕茧的壁很薄，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。

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