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了一会儿,又响了两下。
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。
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黑色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早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。
苏晚接过来。碗是热的,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。她看了一眼荷包蛋,蛋白完整地裹着蛋黄,边缘有一点点焦黄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林渡看着她。
“刚起床,都这样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昨天脸色就不好。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端着碗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林渡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他站在那里,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那你今天别干活了,好好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院子里剩下的杂草我帮你拔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别老说不用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有一点急,但马上又软下来,“你休息,我来干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有再拒绝。“那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一闪而过,露出一点虎牙的尖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跑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端着碗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荷包蛋还是热的,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,金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,渗进汤里。
她吃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她放下筷子,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。然后继续吃。
她吃完两个荷包蛋,把汤也喝了。碗底的汤有一点点油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端起来喝干净了。
她拿着碗走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,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。七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她看着那排碗,忽然想起林渡买第七个碗的时候说的话——
“家里碗不够用”。
家里就四个人,七个碗,怎么算都够用。她那时候不知道他为什么买,现在知道了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排碗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
花瓣落了几片,紫红色的,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。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,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
窗台上,那块带红色的石头还在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,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掌心。她握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林渡已经在拔草了,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拔,动作很快。他看见她出来了,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不是说让你休息吗?”
“我出来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看你拔草。”
林渡的耳朵红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拔草,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赶什么。
苏晚在石阶上坐下来,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T恤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,贴在背脊上。
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影子。手指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在地面上变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黑色图案。
她想起昨晚,她的手指贴在那堵墙上。他的手指也在那堵墙上。隔着墙,隔着一层石灰和砖头,但也许,是同一个位置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忽然开口,没有抬头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睡得很好。”
“那你眼睛下面怎么有黑眼圈?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声音很认真,“你最近脸色都不好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,他站在阳光里,手里攥着一把草,草汁的绿色染在他的手指上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一只在担心什么的小动物。
“可能是天太热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拔草。拔了几下,又停下来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不舒服,要跟我说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拔草。拔了一会儿,又停下来,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,抱到墙根下放着。他走回来的时候,在石阶旁边停了一下。
“苏晚姐,你进去休息吧。太阳太大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堂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,看见他还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他看见她回头,笑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,转身进了屋。
堂屋里很安静,灯没开,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她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瓶三角梅。花瓣在光里颤着,紫红色的,像一小团火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前慢慢喝。窗外,林渡还在拔草,弯着腰,一把一把地拔。他的影子在院子里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她喝着水,看着他的影子,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。她放下杯子,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纸巾上有一点点红,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。
然后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花瓶里的三角梅还在开着,窗台上的石头还在晒着太阳。隔壁院子里传来林渡拔草的声音,和林溪在屋里画画的声音。
她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,手指放在桌上,指尖还留着昨晚墙壁的触感。
粗糙的,凉的,但好像也有了一点温度。
她不知道那是墙的温度,还是她自己的温度。也许都一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