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不舒服,要跟我说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没有回头,背对着她,声音带了丝哽咽。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走了出去。苏晚坐在八仙桌前,看着那碗番茄炒蛋。阳光照在上面,番茄的汁水在碗底聚成一圈,红红的,像一小片夕阳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番茄,放进嘴里。是酸的,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了。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,然后继续吃。
她吃了一块,又一块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放下了筷子。不是饱了,是吃不下了。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每一口都要很用力才能咽下去。
她把筷子放在碗上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手又开始抖了,她把手指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,等了一会儿,不抖了才松开。
她站起来,把那碗番茄炒蛋用保鲜膜盖好,放进冰箱里。然后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在光里颤着,紫红色的,像一小团火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其中一朵。花瓣是凉的,滑的,和第一天一样。
下午的时候,苏晚在堂屋里看书。林溪趴在她旁边画画,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你今天是不是没吃午饭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吃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林溪说,“我奶奶说你把饭端回自己家了,一口都没吃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有一个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。
“我不太饿。”苏晚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林溪说,“你最近都不怎么吃饭。我哥说你就吃了一个半荷包蛋,粥也没喝。中午的饭你一口都没动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放下书,看着林溪。林溪的嘴巴嘟着,眉头皱着,像一只生气的小猫。
“苏晚姐,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林溪的声音忽然轻了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吃东西?”
“天太热了。”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林溪的眼眶红了,她没有哭,但眼睛里面有一层水光,“前天也这么说。你每天都这么说。”
苏晚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林溪的头发。林溪的头发很软,很滑,发绳是粉色的,上面缀着一朵小花。
“我真的没事。”苏晚说,“就是天太热了,吃不下。”
林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桌面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又擦了一下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。
苏晚把她的手拿开,用自己的手指帮她擦眼泪。眼泪是热的,湿湿的,粘在她的手指上。
“别哭了。”苏晚说,“我真的没事。”
林溪点了点头,但眼泪还在掉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苏晚坐在旁边,手放在她的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。和老太太拍她的时候一样。
拍了一会儿,林溪不抖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苏晚姐,”她说,“你要是不舒服,要去看医生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林溪看着她,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拿起画笔,继续画画。画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哥也很担心你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他跟你说的?”
“没有。”林溪说,“他不说,但我知道。他昨天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走了好久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怎么。但我知道他在想你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林溪已经低下头继续画画了,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说的。但苏晚知道,不是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在光里颤着,紫红色的,像一小团火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其中一朵。花瓣是凉的,滑的,和第一天一样。
晚上,苏晚回到自己家。她站在堂屋里,灯亮着,花瓶里的三角梅又落了几片花瓣。
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数了数,两片。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,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
那堆花瓣已经很多了,紫红色的,堆在瓷瓶旁边,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
她看着那堆花瓣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她喝了一口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还在,她放下杯子,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纸巾上有一点点红,很淡。
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。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团了,都是今天扔的。她看了一眼,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。
她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。她把浅粉色的T恤脱下来,换上睡觉的衣服。
换衣服的时候,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锁骨突出来了,肋骨也突出来了,一根一根的,像琴键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衣服拉下来,遮住了。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那堵墙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墙壁。凉的,粗糙的。她的手指沿着墙面慢慢地划,从左到右,碰到了那条裂缝。
她的指尖停在裂缝上,顺着裂缝的走向,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了——那边有声音,很轻。
今天那边传来的不是敲墙的声音,是他的声音。很低,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苏晚姐。”
她把手贴在墙上,没有动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,模糊的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她没事?她说过很多次了。说她有事?她不想说。
“你今天没吃午饭。”他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林溪说你端回去了,一口都没吃。”
苏晚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指贴在墙上,感觉到了那边的温度。暖暖的,像一个人的掌心。
“苏晚姐,”他的声音带了丝哽咽,“你要是有什么事,能不能不要瞒着我。”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睁开眼睛,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角落延伸过来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她盯着那条裂缝,忽然想——她还能听他说多久?不知道。但每一次,她都想记住。
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,咚,咚,咚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蚕茧里面是暖的,安全的。蚕茧的壁很薄,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。
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不再是那种有节奏的三下三下,是很轻的两下,然后停了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响。
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响。
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。门外没有人。她低头一看,门槛上放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。碗旁边放着一杯水,水杯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。
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。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:
“苏晚姐,你要吃完。”后面画着一个丑丑的笑脸
她看着那张纸条,笑了笑,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端着碗,拿着水杯,拿着纸条,走回堂屋。她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指把褶皱压平。
纸条很小,只有巴掌大,白色的,上面有一行蓝色的字。
她看了又看,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两张画,一张纸条。纸是软的,暖暖的,贴着她的身体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蛋白是嫩的,蛋黄是稠的,咸淡刚好。
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,然后继续吃。
她吃完了一个,又开始吃第二个。吃完第二个,把汤也喝了。碗底的汤有一点点油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端起来喝干净了。
然后她拿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放了蜂蜜。
她喝完了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张纸条放过的位置。她把手指放在那个位置上,摸到了纸条留下的温度。暖暖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。九个碗了。她愣了一下,数了数。确实是九个。多了一个,白瓷蓝花,和其他的碗一模一样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排碗,忽然想——第九个碗,是什么时候买的?她不记得了。也许是昨天,也许是前天。林渡没有告诉她,她也没有问。九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
她伸出手,从第一个碗摸到第九个碗。指尖碰到每一个碗沿,凉凉的,光滑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,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苏晚姐,你要吃完。”
她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着。阳光照在上面,蓝色的字在光里变得有点透明。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隔壁院子里,林渡正在帮老太太晒被子。白色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很大的帆。他看见她,笑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他,忽然想——今天,要把那碗面吃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