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又随便。”他说,但语气里没有无奈,是一种更轻的、更小心的声音。“那我来做。番茄炒蛋,你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堂屋里嗒嗒嗒地响着。
苏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然后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在光里颤着,紫红色的,像一小团火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其中一朵。花瓣是凉的,滑的,和第一天一样。
上午的时候,林渡又来了。手里拎着塑料袋,里面装着番茄和鸡蛋。他换了衣服,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,大概是昨天晒在院子里那一件。
他走进厨房,把袋子放在案板上,站在那里,等着她。
苏晚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今天你自己做。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番茄,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。
然后拿起刀,把手指蜷起来,指尖顶着刀面,慢慢地切。
这次比昨天好多了,虽然大小还是不均匀,但没有切到手。
他切完一个番茄,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还行吗?”
“还行。”
他笑了,把番茄放进碗里。然后拿起鸡蛋,在碗边磕了一下,蛋壳碎了,蛋液流进碗里。
他磕了三个鸡蛋,用筷子打散,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。苏晚把锅放在灶上,倒了点油,打开火。
油热了,她把铲子递给他。
“你来。”
他接过铲子,把鸡蛋倒进锅里。蛋液在锅里散开,边缘开始凝固。
他用铲子翻了翻,鸡蛋炒好了,盛出来放在碗里。然后他把番茄倒进锅里,铲子翻了几下,番茄的汁水出来了,滋滋地响。
他把鸡蛋倒回去,和番茄炒在一起。苏晚放了一点盐,一点糖,让他再炒几下。
“好了,出锅。”
他把菜盛出来,装在碗里。番茄炒蛋,颜色比昨天好,红的黄的,汁水不多不少。他端起来闻了闻,笑了。
“闻起来比昨天好。”
苏晚拿了一双筷子,夹了一口,放进嘴里。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,盐刚好,糖也刚好。比昨天好。
“好吃吗?”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吃。”苏晚说。
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拿起筷子,也夹了一口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“确实比昨天好吃。”
“那你以后可以自己做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他低下头,把锅和铲子放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。
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的食指上还贴着那个创可贴,被水浸湿了,边缘翘起来。
他把创可贴撕下来,扔进垃圾桶里。
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,已经不流血了,但还能看见。
他洗完锅,把锅倒扣在灶台上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中午把这个吃了。”他指了指那碗番茄炒蛋,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
他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背上,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怎么了?”苏晚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了。”
他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,然后安静了。苏晚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碗番茄炒蛋。
番茄的汁水在碗底聚成一圈,红红的,像一小片夕阳。
她端起碗,走到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碗里,落在番茄上,落在鸡蛋上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番茄,放进嘴里。是酸的,但酸过之后有一点点甜。
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
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,然后继续吃……
她吃了一块,又一块……
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放下了筷子。
吃不下了……
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,每一口都要很用力才能咽下去
她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
手在发抖,她把手指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,等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
吃了一块,又一块。
碗里的菜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一口汤。她端起碗,把汤也喝了。
汤是酸的,有一点点咸,还有一点点腥——也许是她的错觉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心跳还在,咚,咚,咚。
她听着自己的心跳,觉得它比昨天慢了一些。
也许是错觉,也许不是……
她睁开眼睛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空碗里,落在她手上。
她把手指张开,让光从指缝间穿过,落在桌面上,变成几道细细的金线。
她看着那些金线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她觉得时间好慢,慢得一个下午都过不完。
现在她觉得时间好快,快得她还没来得及记住每一天,天就黑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桌上。手指还在抖,很轻。她把手指蜷起来,握成拳头,等了一会儿,不抖了才松开。
下午的时候,苏晚在堂屋里看书。林溪趴在她旁边画画,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坐着不动?”
“我在看书。”
“你半个小时没翻页了。”林溪指了指她手里的书。
苏晚低头看了一眼,确实,还是刚才那一页。她把书签夹进去,合上书,放在桌上。“有点累了。”
“那你进去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用,坐着歇一下就好了。”
林溪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担心。她放下画笔,跑到厨房,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出来,放在苏晚面前。“你喝点水。”
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放了蜂蜜。她喝了几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趴在她旁边,托着下巴看她,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林溪说,“你的裤子都松了。我看见你系皮带了。以前你不系的。”
苏晚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有一个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认真。
“可能是天太热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林溪的声音轻了,她低下头,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画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,“苏晚姐,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?”
苏晚的心跳了一下。她看着林溪,小女孩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的嘴唇抿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林溪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那你休息。我不吵你了。”
她拿起画笔,继续画画。画得很认真,但画了几笔就停下来,看一眼苏晚,又继续画。
苏晚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,和林溪很轻的呼吸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她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是林溪的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小猫。
林溪已经不在了,桌上留着一张画。画上是一个人,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。
旁边写着几个字:“苏晚姐在睡觉。不要吵她。”
苏晚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画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已经有三张画了,一张纸条。纸是软的,暖暖的,贴着她的身体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隔壁院子里,林渡正在帮老太太收被子。白色的被单从绳子上取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。
他看见她,笑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他,忽然想——今天,她把那碗番茄炒蛋吃完了。
明天,也要吃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