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堂屋的阴影里,她坐在葡萄架的光斑下。
他的头发翘着,脸上有印子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她穿着昨晚那件起了皱的T恤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还有没洗掉的睡意。
“是你放的?”他问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苏晚点了点头。
林渡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花。粉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变得有些透明,边缘的白色也看不出来了,只剩下一团温柔的、毛茸茸的粉。
他看了一会儿,用拇指摸了摸花瓣,塑料的,凉凉的,硬硬的。他又摸了摸,好像想确认它是不是真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祝贺你。考上了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手里握着那束花。
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手里的花上。
他的耳朵慢慢红了,从耳尖开始,像被颜料染的一样,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,蔓延到耳根,蔓延到脖子。
他好像这才想起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信封
他把花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——放的时候很轻,怕碰坏了似的——然后把信封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。
白色的纸,红色的印章,黑色的字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露出虎牙的笑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深的笑。
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但嘴唇在抖。
他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过去,看了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,然后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
“考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他把通知书放回信封里,然后拿起那束花,又看了一眼。
他低着头看花的时候,嘴角还翘着,耳朵还是红的。阳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,头发翘着的那一撮变成了浅棕色。
“我去穿衣服。”他说完就跑进屋了。脚步很快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,然后消失在堂屋里。
林溪在后面笑出了声,笑得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苏晚坐在葡萄架下面,看着他消失在堂屋里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还沾着小卖部柜台上的灰,指甲缝里有一点点脏。她把手指蜷起来,握成拳头,又松开。
抬起头,看见林溪正看着她笑,眼睛弯弯的,和林渡一模一样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小声说,“我哥从来没这样过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——”林溪想了想,歪着头找词,“拿着花笑成这样。上次他考第一名,我送他一个本子,他看了一眼说‘哦’,就放那儿了。理都没理我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渡从堂屋里走出来。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,头发用水抹过了,但还是有几根翘着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那束花被他留在了屋里,但他走出来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走到桌前坐下来,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停下来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花……在哪儿买的?”
“小卖部。”
“小卖部有花?”他好像很意外,馒头举在嘴边,忘了咬。
“有。塑料的。”
林渡低下头,继续吃馒头。嚼了两口,嘴角又翘起来了。他把馒头吃完,喝了一口粥,又抬起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五块。”
“这么便宜。”他说,然后又低下头喝粥。耳朵还是红的,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。
林溪在旁边偷笑,被他瞪了一眼。她吐了吐舌头,把脸埋在粥碗里,肩膀还在抖。
老太太端着最后一碗菜从厨房出来,在桌前坐下来。她看了一眼林渡,又看了一眼苏晚,嘴角动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说。
她夹了一块腐乳放在自己碗里,慢慢喝着粥,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但苏晚注意到,她今天给林渡多夹了一块排骨。
苏晚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粥是白米粥,煮得很稠,放了红枣,甜甜的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粥碗里,在白色的粥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。
林渡吃完饭,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站起来洗碗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桌上画圈,一圈一圈的。画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束花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放床头柜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会谢的。”他说。
“塑料的,当然不会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一下,站起来,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
苏晚坐在葡萄架下面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,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过了一会儿,水声停了,碗筷的声音也停了。她以为他要出来了,但厨房里很安静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才走出来,手上还滴着水。
“苏晚姐,”他站在厨房门口,“你要不要去看看?那束花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看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”他的耳朵又红了,“看看放的位置好不好。”
林溪在旁边差点笑出声,用手捂住了嘴。
苏晚站起来,走进堂屋。林渡跟在后面,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热气,还有洗洁精的柠檬味。
他的房间门开着。
她走进去,站在门口。房间不大,但很整洁。床上的被子叠好了,枕头摆正了,昨晚看的书摞在床头柜上,旁边是那束花。
粉红色的塑料玫瑰靠在台灯旁边,花瓣上有一道光斑,是窗户照进来的。
花下面压着那个大信封,红色的校名露出来一半。
她看着那束花,看了很久。粉红色的,塑料的,不会谢。五块钱,去年进的货,在小卖部角落的货架上落了一年的灰。现在它站在这里,站在一个少年的床头柜上,旁边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“好看吗?”林渡站在她身后问。
苏晚点了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“我也觉得好看。”他说。
她转过身,他站在门口,一米八五的个子把门框填满了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。他站在那里,耳朵还是红的,但嘴角翘着,眼睛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天下午,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口。那时候她站在堂屋的阴影里,他站在光里。现在他们都站在光里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你该洗碗了。”
“洗完了。”
“那去帮奶奶收拾桌子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但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花,然后才侧过身,让她先出去。
苏晚走回院子,在葡萄架下面坐下来。林溪已经不在了,大概是去帮奶奶收拾桌子了。桌上收干净了,只剩下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茶壶上,落在空杯子里。
她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一点点苦,但回甘很长。她端着杯子,看着林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——收了碗筷,擦了桌子,把椅子摆好,又把椅子重新摆了一遍,好像对刚才的位置不满意。
他忙完了,在对面坐下来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苏晚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墙头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,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脉络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“下午要不要去河边?”他问,“柳条又长出来了,给你编个新的花环。”
“好。”
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河面上的光。
苏晚坐在那里,喝着凉茶,看着他的笑脸。窗台上的石头还在,最大的那块在左边,最小的在右边,带红色的那块在中间。
她想起那天他用这些石头帮她压花瓣的样子——蹲在窗台前面,一米八五的个子缩成一团,手指捏着石头,一块一块地摆。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喝茶。茶已经喝完了,杯底只剩几片茶叶,沉在杯底,像很小很小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