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习惯了。”
林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着头,看着河面,水底的石头在水流里微微晃动。“那你现在不加班了,会不会无聊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无聊吗?好像没有。这两周她每天都有事做——收拾屋子、拔草、修秋千、做饭、吃饭、和隔壁的人聊天。日子过得很慢,但不无聊。甚至有时候她觉得太快了,快得她来不及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“不无聊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两个人坐在河边,风吹着,柳枝晃着,河水淌着。远处的田埂上有几只白鹭在觅食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,偶尔啄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晒着背,暖洋洋的。
“林渡,”苏晚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通知书什么时候到?”
林渡愣了一下,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“快了,就这几天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他说,看着河面,“怕考不上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考得还行吗?”
“还行和考上不是一回事。”他捡起一颗石子,扔进河里,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,沉下去了。“要是考不上,就得复读。复读好丢人的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十八岁的少年,坐在河边,担心考不上大学。这个烦恼很年轻,很干净,和她的烦恼不一样。她的烦恼太重了,重得像铅块。他的烦恼很轻,轻得像柳絮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你肯定考得上。”苏晚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林渡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你猜东西准不准?”
“有时候准。”
“那你猜猜我能不能考上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期待,有紧张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她想了想。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渡笑了,这次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了月牙,露出两颗虎牙。他捡起一颗石子,用力扔进河里,石子弹了三下,沉下去了。
“要是真考上了,我请你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记着。”他笑了。
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左边移到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,又慢慢变长。苏晚头上的花环开始蔫了,有一朵紫色的花掉了,落在她膝盖上,她捡起来,重新插回去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忽然站起来,“你等一下。”
他跑到河边的草丛里,摘了一把野花。紫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,还有几根狗尾巴草。他跑回来,蹲在她面前,把花一根一根地插进她头上的花环里。他插得很认真,歪着头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摸了摸头上的花环。花更多了,沉甸甸的,压得柳枝往下坠。“你插这么多,一会儿全掉了。”
“掉了我再插。”他说,语气很自然。
苏晚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,花环上的花瓣在风里颤着,有几片飘落了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河面上的光。
苏晚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。不是那种疼痛的跳,是另一种。她低下头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脚下流淌,水底的石头在水流里微微晃动,像在呼吸。
“苏晚姐,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会走吗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他问过这个问题,在林溪面前问过,在堂屋里问过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没有回答。
“你走了,我会想你的。”他说,还是那么轻。
苏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没有躲,就那样看着她,眼睛很亮,很干净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知道她会不会走,不知道她还能待多久,不知道那些她藏在抽屉里的药瓶会不会在某一天让她不得不走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过来。”
他往前挪了一点,靠近她。她伸出手,从花环上摘了一朵紫色的花,放在他的手心里。
“给你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。花瓣很小,紫红色的,边缘有一点卷曲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温柔,和他平时那种露出虎牙的笑不一样。
他把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
“我会留着的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坐在河边,风吹着,柳枝晃着,河水淌着。花环上的花瓣在风里飘落,一片一片的,紫红色的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他手背上,落在河水里,被水流带走了。
苏晚看着那些花瓣飘远,忽然觉得,时间好像停住了。不是那种停滞的、无聊的停住,是一种温柔的、缓慢的停住。像河水,流着,但永远流不完。像风,吹着,但永远不停。
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。
也许叫现在。
她只想待在这个现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