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苏晚正在院子里给三角梅浇水,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,像一串小鞭炮在炸。
“苏晚姐——!”
门被推开,林溪站在门口,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,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,脸跑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T恤,胸前印着一只打瞌睡的懒羊羊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一边一个,翘在耳朵旁边。鞋带又松了,拖在地上,鞋面上沾着泥巴。
“你跑这么急干什么?”苏晚放下水壶。
“我想你了!”林溪把书包往地上一扔,跑过来抱住苏晚的腰。她的身上有一股汗味和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,头发上的汗蹭在苏晚的衣服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伸手拍了拍林溪的背,像老太太拍她那样。“才五天没见。”
“五天好久的。”林溪松开手,仰着头看她,“苏晚姐,你有没有想我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想了。”
“真的?”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
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。她转过身,把地上的书包拎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土。“我哥呢?”
“不知道,可能在后面浇菜。”
“我去找他!”她说完就往门口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头上的柳环。“苏晚姐,你头上戴的是什么?”
苏晚摸了摸头上的柳环。那是林渡前天编的,她一直舍不得扔,放在花瓶旁边,早上起来看见还绿着,就顺手戴上了。柳叶已经开始有点蔫了,但野花还开着,紫色的那朵掉了一次,被她重新插回去,有点歪。
“你哥编的。”她说。
林溪跑回来,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“他编得好丑。”
“哪里丑了?”
“你看这朵花都歪了。”林溪伸手把紫色的那朵扶正了一些,“这样好看多了。”
她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好了,我去找我哥了!”
她跑出去,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。苏晚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声“哥——你在哪儿——”,然后是林渡闷闷的回应,然后是一阵笑声。
苏晚站在院子里,摸了摸头上被林溪扶正的那朵花,笑了一下。
她回到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条案上的三角梅开了快两周了,花瓣掉了一半,剩下的也蔫了,边缘卷曲着,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紫色。瓶子里的水还是清的,但花已经不行了。她看着那瓶花,想着是不是该换一枝新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两个人的。林溪走在前面,林渡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把剪刀。
“苏晚姐!”林溪跑进来,“我哥说要给你剪新的花!墙上的那些都老了,不好看了,要剪新开的!”
林渡站在门口,耳朵红了一下。“她自己会剪,你非要拉我来。”
“你剪得好嘛。”林溪理直气壮地说。
林渡看了苏晚一眼,苏晚笑了一下。他走进来,手里拿着剪刀,走到条案前,把那瓶蔫了的三角梅拿起来。“这瓶该换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说。
他拿着花瓶走出去,到墙根下剪了几枝新开的三角梅。新开的花瓣是鲜亮的紫红色,没有卷边,没有枯斑,每一朵都精神抖擞的。他剪了四五枝,把旧的倒掉,换上清水,把新花插进去。紫红色的花瓣在瓶口炸开,挤挤挨挨的,像一小团紫色的火。
他把花瓶放回条案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“好了。”
林溪凑过去闻了闻。“三角梅没有香味。”
“谁跟你说花都有香味的?”林渡说。
“玫瑰就有。”
“玫瑰是玫瑰,三角梅是三角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种玫瑰?”
“种玫瑰干嘛?”
“好看啊,还有香味。”
“三角梅也好看。”
“三角梅没有香味。”
林渡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林溪在旁边偷笑,看了苏晚一眼,眨了眨眼睛。苏晚忍住笑,假装在看花瓶里的花。
“你们聊,我去帮奶奶做饭。”林渡说完就逃走了,脚步声很快,像在逃跑。
林溪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两只手托着下巴,看着苏晚。“苏晚姐,我哥是不是很笨?”
“不笨。”
“他连玫瑰和三角梅都分不清。”
“他分得清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种玫瑰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大概是因为三角梅不用管也能活。”
林溪歪着头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也是。我家的三角梅从来不管,自己就长那么多了。玫瑰还要浇水、施肥、剪枝,麻烦死了。”
她说着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开给苏晚看。“苏晚姐,你看,我画的画。”
本子上画着一棵大树,树下站着三个人。画得很稚嫩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颜色很鲜艳。树是绿色的,树干是棕色的,三个人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中间的。高的那个穿着蓝色的衣服,矮的穿着粉色的裙子,中间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“这是谁?”苏晚指着高的那个。
“我哥。”林溪说,“这个是我,这个是奶奶。”
“你爷爷呢?”
“爷爷在屋里,画不下了。”林溪说,然后翻到下一页。这一页画着一架秋千,秋千上坐着一个人,扎着马尾辫,穿着浅蓝色的衬衫。秋千后面站着一个人,很高,没有画脸,只画了一个轮廓。
苏晚的手指停在画面上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和我哥。”林溪说,语气很自然,“上次你们荡秋千,我在旁边看到的。”
苏晚看着那幅画。秋千上的自己扎着马尾辫,穿着浅蓝色的衬衫,嘴角翘着,在笑。秋千后面的林渡很高,没有画脸,但画了一只推秋千的手,很大,很有力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苏晚说。
“真的吗?”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
林溪笑了,把本子收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。“那我以后多画。画你,画我哥,画奶奶,画爷爷,画三角梅,画秋千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堂屋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八仙桌上,落在那瓶新换的三角梅上。花瓣是鲜亮的紫红色,在光里微微颤着,像在呼吸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忽然开口,“你头上的柳环是我哥编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小时候也给我编过。”林溪说,“我戴到学校去,同学都说好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苏晚面前,踮起脚尖,看了看那个柳环。“这朵花要掉了。”她把紫色的那朵花往里塞了塞,又调整了一下旁边那朵白色的。“好了。”
她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苏晚姐,你戴着真好看。”
苏晚摸了摸头上的柳环。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
晚饭是在林渡家吃的。老太太做了红烧肉、清炒苋菜、番茄蛋汤,还有一碟糖醋蒜。林溪吃了两碗饭,又添了半碗,吃完打着嗝说“撑死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