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被小鸟的叫声吵醒了。
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,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,声音很清脆,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水里,咕咚咕咚的。她睁开眼睛,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,落在她的枕头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——七点二十。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身体比昨晚好多了,那种尖锐的疼痛已经退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点点酸胀感,在腰的位置,像一块很小很小的淤青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不抖了,指尖也不凉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三角梅微涩的气味和远处稻田的清香。墙头上的三角梅开了更多了,紫红色的花瓣挤在一起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墙头上。花瓣上沾着露水,亮晶晶的,风一吹就滚落下来,掉在墙头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她趴在窗台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去洗漱。
走到堂屋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条案上的三角梅。花瓣又落了几片,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,紫红色的,像一幅画。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,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瓶子里的水少了一些,她拿起水壶,加了一点水。
她正准备去厨房做早饭,忽然听见了敲门声。
轻轻的,有节奏的,敲了三下,停一下,又敲三下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敲门声。每天早上七点半,准时响起,像闹钟一样。
她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
林渡站在门外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起床没多久。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,上面撒着葱花,汤汁是淡褐色的,冒着热气。
“早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。
苏晚接过来。碗是热的,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。她已经不再说“不用了”,也不再客气。她只是接过来,说一声“谢谢”,然后侧过身,让他进来。
林渡走进来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他看着她吃,两只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着。他今天没有带镰刀,也没有带工具,只是空着手来的。
“今天不干活了?”苏晚问。
“休息一天。”他说,“草根已经挖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明天再弄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夹了一块荷包蛋放进嘴里。蛋白是嫩的,蛋黄是稠的,咸淡刚好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忽然开口,“你今天脸色好多了。”
苏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昨天不好吗?”
“昨天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耳朵尖红了一下,“昨天有点白。今天好多了。”
苏晚没有追问。她知道昨天自己脸色不好。半夜疼了那么久,早上起来脸色能好才怪。但她不想说这些。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睡了一觉就好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吃,手指交叉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又移开,落在墙上的相框上,又移回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苏晚注意到了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他飞快地说。
“你脸上写着‘有话要说’。”
林渡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拇指还在绕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去看医生?”
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碗里的荷包蛋还剩半个,蛋黄流出来,渗进汤里,把淡褐色的汤染成金黄色。她看着那半个荷包蛋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你有病。”林渡赶紧补充,声音有点急,“我就是——你回来一个星期了,也没见你出门,也没见你干什么,就是天天在屋里待着。我就想,你是不是不舒服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气音。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,蔓延到脖子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拇指不绕圈了,停在那里,僵硬地交叉着。
苏晚看着他。一米八五的大男孩,坐在她对面,红着耳朵,小心翼翼地试探。他一定注意到了什么。也许是她苍白的脸色,也许是她偶尔扶腰的动作,也许是她有时候喘气的声音。他不确定,但他想问。又不敢问得太直接,怕冒犯她,怕她生气,怕她说“不用你管”。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紧张,有担心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着她,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从眼睛看到嘴唇,从嘴唇看到下巴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他没有再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碗洗了,倒扣在灶台上。六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他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排碗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走出来。
“苏晚姐,今天天气好,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他说,“村后面有条河,河边有柳树,凉快。你来了一个星期了,还没出过门吧?”
苏晚想了想。确实,她回来之后,只去过一次村口的小卖部,其他时间都待在屋里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。也许是怕遇见认识的人,也许是怕别人问她“你怎么回来了”,也许什么都不怕,只是不想出门。
“去吧。”林渡说,“透透气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貌性的邀请,是那种真的想带你出去走走的、怕你闷坏的关心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林渡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那你换衣服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他走出去,站在巷子里,背对着门。苏晚关上门,去卧室换了一件衣服。浅蓝色的衬衫,牛仔裤,白色的帆布鞋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她把头发扎起来,露出脖子,凉快一些。
她拉开门,林渡还站在巷子里,姿势都没变。他听见门响,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村后走。巷子很窄,不能并排走,林渡就走在她前面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,让她能跟上。他的后背很宽,白T恤在阳光下白得发亮,能看见里面肩胛骨的轮廓。
巷子尽头是一片农田。稻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在风里晃着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,在阳光里变成浅金色。远处的山是青色的,一层一层的,最远的那一层和天空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
“好看吧?”林渡回过头来问她。
“好看。”苏晚说。
他们沿着田埂往河边走。林渡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怕她跟不上。田埂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,苏晚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他的脚印很大,她的脚印很小,大脚印套着小脚印,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。
走到河边,柳树垂下来,枝条拂着水面,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河水是绿色的,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动的小鱼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,凉凉的,很舒服。
林渡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石头。“坐这儿。”
苏晚坐下来。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,不凉。她把手放在石头上,感受着那种温度,和人的体温差不多。
“这条河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有名字。”林渡说,“就叫河。”
“就叫河?”
“嗯。”他笑了笑,“从小就叫河。我小时候天天来这儿玩,捉鱼、捞虾、打水漂。有一次掉河里了,喝了好几口水,被我爷爷捞上来的。”
“你还会掉河里?”
“那时候小嘛。”他说,“后来学会了游泳,就没掉过了。”
他看着河面,目光变得很远,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。风吹过来,柳枝拂过他的肩膀,他伸手抓住一根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又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