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晚姐,你小时候在哪儿玩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在院子里。”
“就院子里?”
“嗯。我爸妈不让我到处跑。”
“那你多没意思。”
“还行。”苏晚说,“有秋千。”
林渡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“秋千还是我爸做的。”
“你爸?”
“嗯。你爸照着我家秋千做的,我爸说的。他们以前关系好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河面,看着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忽然开口,“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没有人问过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。别人只会说“你爸爸走了,真可怜”,或者说“你妈妈走了,你要坚强”。从来没有人问她,他们是什么样的人。
她想了想。
“他话不多。”她说,“但是会笑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和我一样。”
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“他下班回来会带好吃的,有时候是面包,有时候是水果。他最喜欢吃西瓜,夏天的时候,每天都要吃一块。他吃西瓜很快,三两口就吃完了,我妈说他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。”
她说着说着,忽然发现这些记忆一直都在。它们没有消失,没有腐烂,只是被埋起来了,埋在那些痛苦的、尖锐的记忆下面。现在那些尖锐的记忆慢慢变钝了,这些柔软的、温暖的记忆就浮上来了。
“他会做木工。”她继续说,“家里的家具都是他做的。八仙桌、条案、太师椅、碗柜——都是他做的。我以前不知道,前几天你奶奶说了我才知道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渡。他正看着她,听得很认真,眼睛很亮。
“你笑起来像他。”林渡说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他说,“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你爸爸肯定也这样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小时候被纸割的,已经不疼了,但疤还在。
“你妈妈呢?”林渡问,“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?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很温柔。”她说,“说话轻声细语的。会做点心,桂花糕最好吃。她扎一条长辫子,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。她喜欢花,院子里种了好多花,后来没人管,都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风。她看着河面,水底的石头在水流里微微晃动,像在呼吸。
“她走的时候,让我好好的活着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想哭的紧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收缩了一下。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她旁边,安静地听着。风吹过来,柳枝拂过他的肩膀,他没有躲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苏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认真,“你活得好好的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。他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,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,不知道她“好好的”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东西。但他很认真地说“你做到了”,好像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转过头,看着河面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一只白鹭从远处飞过来,落在河对岸的浅水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。
他们坐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左边移到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,又慢慢变长。河水在脚下流淌,柳枝在风中摇晃,白鹭飞走了,又飞回来了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忽然站起来,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他跑到河边的柳树下,折了一根柳枝。柳枝很长,很软,上面长着嫩绿的叶子。他拿着柳枝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来,把柳枝编成一个环。他的手指很长,很灵活,柳枝在他手里绕来绕去,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环。他又摘了几朵野花,紫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,插进柳环的缝隙里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柳环递给她。
苏晚接过来。柳环很轻,很凉,带着柳叶的涩味和野花的香气。她看了看,戴在头上。柳环刚好合适,不大不小,野花在头发间摇晃,紫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。
林渡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“好看。”
苏晚摸了摸头上的柳环。“你还会编这个?”
“小时候学的。”他说,“林溪小时候也喜欢,我经常给她编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走吧,该回去吃饭了。”
苏晚站起来,跟着他往回走。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,她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田埂很窄,只能走一个人,她走在前面,踩着他的来时的脚印。脚印还在,大脚印套着小脚印,在湿润的泥土上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在后面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出去走走,就跟我说。我带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走回村子,经过那棵大槐树,经过小卖部,走进巷子。墙头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,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紫色的地毯。她的柳环上有一朵紫色的野花掉了,落在石板路上,她弯腰捡起来,重新插进柳环里。
走到家门口,林渡停下来。
“苏晚姐,中午想吃什么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
“又随便。”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“那我让我奶奶做你爱吃的。”
“你知道我爱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问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。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院子里。她摸了摸头上的柳环,柳叶凉凉的,野花软软的。
她转身进了屋,走到堂屋,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自己,头上戴着柳环,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柳环上的野花在镜子里摇晃,紫色的、白色的、黄色的,像一个小小的花园。
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到条案前,把柳环取下来,放在三角梅旁边。柳环靠在瓷瓶上,柳枝垂下来,叶子碰到桌面,像一个在打瞌睡的人。
她看了它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做早饭。
灶台上,六个碗并排站在一起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她拿出一个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站在窗前慢慢喝。窗外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,花瓣飘落,一片一片的,紫红色的。
她喝着水,看着那些花瓣,忽然想起林渡在河边说的话。
“你做到了。你活得好好的。”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然后她放下杯子,去堂屋等着。等着那个少年,端着碗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敲她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