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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 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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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又被疼醒的。

是一种尖锐的、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。

像有人拿着一把很细的钻头,从她的腰椎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骨髓里钻,钻进去,拔出来,再钻进去。

她睁开眼睛,天花板在头顶,灰白色的,那条裂缝还在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等着疼痛过去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

它没有过去。它越来越深,越来越重,从腰椎蔓延到胯骨,从胯骨蔓延到膝盖,从膝盖蔓延到脚踝。她的整条腿都麻了,像被泡在冰水里,又像被火烧着。

她咬着牙,翻了个身。被子蹭过手臂的时候,皮肤像被砂纸磨过一样,火辣辣的疼。她把被子掀开,让凉空气贴在皮肤上。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,覆在灼热的皮肤上,但只舒服了一瞬间,就被疼痛吞没了。

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呼吸变得又短又急。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,从喉咙一路刮到胸腔。她的手指攥着床单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,骨节突出。床单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,褶皱从指缝间挤出来,一道一道的,深的浅的,像她脸上的表情。

疼。太疼了。

她知道这种疼。化疗的时候疼过,放疗的时候疼过,每次复查之前也疼过。医生说这是神经痛,是肿瘤压迫神经造成的,会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剧烈。她知道的。她吃过太多次止痛药,住过太多次院,签过太多次知情同意书。她知道这种疼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长大,在扩张,在占领更多的领地。

但她不想吃药。

这个念头从疼痛的缝隙里挤出来,微弱但清晰。药在床头柜上,白色的瓶子,伸手就能够到。但她不想吃。不是赌气,不是放弃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说不清楚的感觉——她想记住这种疼。想记住它是什么样子的,想记住它从哪儿来,想到哪儿去。也许是因为这种疼是真实的,比任何东西都真实。比那些温暖的、明亮的、让她觉得“这个夏天没有那么难熬”的时刻都真实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看着那道光,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。疼痛还在,但从“尖叫”变成了“低语”,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一种钝的、闷闷的酸胀感,像被人打了一拳之后留下的淤青。

她把手指从床单上松开。床单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,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。她的手指还在抖,指尖是凉的,甲床泛着青紫色。她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还在跳。还在跳就好。

她没有开灯。黑暗是有重量的,它压在胸口上,压在眼皮上,压在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。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。从确诊的那天起,她就习惯了。黑暗不会伤害你,它只是在那里,陪着你。

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只小铃铛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它们很近,又很远。近得好像就在耳朵边上,远得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
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

很轻。从隔壁传过来的。是脚步声,很慢,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然后是门开的声音,很轻的“吱呀”一声。然后是脚步声又响起来,这次更近了,近得好像就在她窗户外面。

她侧过头,面朝着那堵墙。墙是白色的,斑驳的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她看着那堵墙,耳朵却越过了它。

他醒了?还是没睡?

脚步声停了。然后是极短的安静。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,从墙那边传过来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她听不清那声叹息里有什么,也许是困倦,也许是无聊,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
苏晚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的声音。脚步声又响起来,这次远了一些,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,开了一下就关了,很短暂,像是在接一杯水。然后是喝水的声音,很轻的吞咽声。然后是脚步声,又回到窗户旁边,停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。一个少年半夜起来喝水,有什么好听的。但她就是听着,听着那些声音穿过那堵斑驳的墙,穿过黑暗,落在她的枕头上。

疼痛好像轻了一些。不是消失了,是退后了几步。它还在那里,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蹲着,但没有再扑上来。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很浅,很慢,但均匀了。

隔壁又安静了。大概他回去睡觉了。苏晚闭上眼睛,准备让自己也沉进睡眠里。但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

“苏晚姐。”

很轻。非常轻。低得几乎只是在用气息说话。如果不是夜深人静,如果不是她的耳朵刚好对着那堵墙,她一定不会注意到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不是害怕,是另一种感觉。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的感觉。

她没有回应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应。半夜两点,隔着一堵墙,一个少年在叫她的名字。也许只是梦话,也许是无意识的呢喃,也许他根本没有醒,只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了这两个字。

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隔壁没有再传来声音。只有虫鸣,一阵一阵的,细细的,碎碎的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角落延伸过来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盯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声——

“苏晚姐。”

只有两个字。很轻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但那两个字穿过了一堵墙,穿过了一片黑暗,穿过了她的睡意,落在她的耳朵里,落在她的胸腔里,落在某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位置。

她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还是咚,咚,咚,但比之前快了一些。不是疼痛引起的,是别的什么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,她也是这么躺着的,也是这么看着那道光。那时候她觉得黑暗是有重量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现在黑暗还是有重量的,但不再是压迫了,更像是一床被子,盖在她身上,凉凉的,但并非不舒适。

疼痛已经完全退下去了。不是吃了药的那种退,是自然的、慢慢的、像潮水一样的退。它还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,她知道,但它睡着了。和她一样,半梦半醒,在黑暗里漂浮。

她又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,她觉得自己可以睡着了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那堵墙。墙还是那堵墙,斑驳的,灰白色的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但她看着它的时候,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它是一堵墙,隔开两个世界。现在它还是一堵墙,但不再是隔开的了。它连着。声音能穿过,气息能穿过,那一声“苏晚姐”能穿过。
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弧度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蚕茧里面是暖的,安全的,与世隔绝的。但蚕茧的壁很薄,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。

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不是坠入深渊的那种沉,是更温和的、更安静的,像被一只手托着,慢慢放下来。

那只手是温热的,指尖有一点点粗糙,大概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茧。它托着她的背,像托着一个很轻的、很脆的东西,怕用力了会碎,怕松手了会掉。

她在彻底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秒,模模糊糊地想——

明天要问他,半夜起来喝水,是不是失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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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
不是那种很急的敲门,是轻轻的、有节奏的,敲了三下,停一下,又敲三下。她睁开眼睛,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,落在她的枕头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——七点半。

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身体比昨晚好了一些,那种尖锐的疼痛不见了,只剩下一点点酸胀感,在腰的位置,像一块很小很小的淤青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不抖了,指尖也不凉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

林渡站在门外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起床没多久。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黑色,很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,上面撒着葱花,汤汁是淡褐色的,冒着热气。

“早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,“我奶奶做的。”

苏晚接过来。碗是热的,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荷包蛋,蛋白完整地裹着蛋黄,边缘有一点点焦黄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亮,和平时一样。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昨晚没睡好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自觉的颤抖。

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她问。

林渡愣了一下。“没有啊,睡得很好。”

“那你眼睛下面怎么有黑眼圈?”

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耳朵尖红了一下。“有吗?可能是昨晚喝水喝多了,跑了好几趟厕所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堂屋里,落在条案上的三角梅上,落在墙上的相框上,就是不看她的眼睛。

“你半夜起来喝水了?”苏晚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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