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傍晚,林溪要回学校了。
苏晚坐在林渡家的葡萄架下面,看着林溪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,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。课本、作业本、铅笔盒、水杯、一袋面包、三盒牛奶、还有一袋她奶奶塞进去的苹果,书包鼓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。
“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?”林渡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“学校又不是没有饭。”
“奶奶让带的。”林溪头也不抬,继续往书包里塞。
“奶奶让你带你就带?”
“当然。”林溪理直气壮地说,“奶奶说的话要听。”
林渡噎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苏晚在旁边笑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林溪把书包拉链拉上,试了试重量,书包太重了,她差点没拎起来。她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体,把书包背在肩上,身体被压得往前倾。
“哥,你送我去车站。”她说。
“你自己去不行吗?又不远。”
“不行,书包太重了。”林溪说,“你帮我背。”
林渡走过去,从她肩上把书包拿下来,拎在手里。书包在他手里显得很小,像一个玩具书包。他掂了掂重量,皱了皱眉头。
“确实有点重。”他说,“你下周别带这么多东西了。”
“那奶奶非要塞,我有什么办法。”林溪嘟了嘟嘴,然后转向苏晚,“苏晚姐,你下周还在这里吗?”
“在。”苏晚说。
“那我下周回来还找你玩。”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她跑到苏晚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苏晚手里。“送你的。”
苏晚低头一看,是一片三角梅花瓣做成的书签。花瓣被压得很平,边缘有些透明,紫红色的纹路清晰可见,像一幅画。花瓣上面粘着一小段丝带,粉色的,系成一个蝴蝶结。
“我昨天晚上做的。”林溪说,“好看吧?”
苏晚把书签放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花瓣很薄,很脆,她不敢用力,怕捏碎了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紫红色的纹路像一条一条的小河,在光里流淌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很好看。”
“那你留着用。”林溪说,“夹在书里,不会坏的。”
“好。”
林溪转过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奶奶,我走了!”
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“路上小心,听老师的话,别跟同学吵架。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
“下周五早点回来,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好——”林溪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然后她转身跑出了院子。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,像一条活泼的小鱼。
林渡拎着书包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苏晚一眼。“我去送她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
她站在葡萄架下面,看着兄妹俩消失在巷口。林渡走得很慢,步子很大,林溪跟在旁边,小跑着才能跟上。她说了句什么,林渡低下头听,然后笑了,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。林溪躲开了,跑到前面去,回头朝他做了一个鬼脸。
苏晚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才收回目光。
老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“苏晚,喝碗绿豆汤,解暑的。”
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绿豆煮得很烂,沙沙的,甜度刚好,凉凉的,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“好喝。”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来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扇子扇出来的风带着她的气息,老人家的、温暖的、安心的气息。
“苏晚,”老太太忽然开口,“你一个人住,晚上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苏晚说。
“要是怕,就过来住。家里有地方。”
苏晚看着老太太。她的眼睛很亮,皱纹很深,但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,和照片里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拿起扇子,给苏晚扇风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。扇子扇出来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,吹在苏晚的头发上,吹在她的脸上。
苏晚坐在那里,喝着绿豆汤,看着夕阳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被谁用画笔涂上去的。墙头的三角梅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紫色,花瓣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。
“苏晚,”老太太又开口了,“你爸爸妈妈,走了多久了?”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碗里的绿豆汤晃了晃,荡出一圈涟漪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她说。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扇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扇起来。“你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。绿豆沉在碗底,一粒一粒的,像很小很小的石子。
“你爸爸小时候经常来我家玩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时候林渡他爷爷还没退休,你爸在厂里上班,下班了就来我家下棋。他棋下得好,林渡他爷爷下不过他,每次输了就说再来一盘,他就笑,说好。”
老太太说着,笑了起来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“你爸爸笑起来的样子,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苏晚抬起头,看着老太太。“跟我一样?”
“嗯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,“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,很好看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想起林渡说过的话——“你长得像你爸爸”。林溪也说过——“你长得像你爸爸”。现在老太太也这么说。也许是真的。也许她真的长得像爸爸,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有发现。
“你妈妈我也见过。”老太太说,“很漂亮的姑娘,扎着一条长辫子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每次来我家,都带自己做的点心。她做的桂花糕,可好吃了。”
老太太的目光变得很远,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。“那时候多好,大家都在。”
苏晚坐在那里,听着老太太说话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,和栀子花的香气,混在一起。三角梅的花瓣在风里飘落,紫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,落在桌面上,落在她的碗里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花瓣,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薄,很轻,和林溪送她的那片书签一样,紫红色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“苏晚,”老太太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老太太的手很粗糙,有很多皱纹,但很温暖。“你回来了就好。以后有什么事,就过来找我们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苏晚看着老太太的手,又看着老太太的脸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温柔,和照片里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,只是多了皱纹,多了白发。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她的声音有一点哑,但她控制住了。
老太太笑了笑,松开她的手,站起来。“我该去做饭了。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什么都做。”老太太笑着走进厨房。
苏晚坐在葡萄架下面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。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,又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。墙头的三角梅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一蓬一蓬的,像一团一团的云。
她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嗒嗒嗒的,很快。然后门被推开了,林渡走进来,手里拎着那个空书包,已经瘪下去了。
“送走了?”苏晚问。
“送走了。”林渡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在她对面坐下来,拿起桌上那壶凉茶,倒了一杯,一口气喝完了。“她上车的时候哭了。”
“哭了?”
“嗯。”林渡说,“每次走的时候都哭,说不想去学校。到了学校就好了,打电话的时候又说学校好玩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。“小孩子都这样。”
“她才不是小孩子。”林渡说,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哥哥特有的、假装嫌弃的温柔,“都上初一了,还哭鼻子,丢不丢人。”
“你小时候不哭?”
“我才不哭。”林渡说,然后想了想,“……也就哭过几次。”
苏晚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很短的笑声,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。
林渡听见她笑,耳朵红了一下,但没有低下头,而是看着她。“苏晚姐,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。”
苏晚收了笑,但没有完全收回去,嘴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“你跟你妹妹说一样的话。”
“那说明是真的。”林渡说,下巴微微抬起来,又露出那种骄傲的表情。
苏晚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染成了金色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苏晚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明天干嘛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把院子里的草根挖完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然后我帮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修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面,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。老太太在厨房里炒菜,锅铲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,香味从窗户飘出来,是蒜蓉炒青菜的味道,混着酱油的咸香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的声音在暮色里变得很轻,“你会在这里待多久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今天第二个人问她这个问题了。林溪问过,现在林渡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林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着头,看着桌面上的茶渍,用手指画了一个圈。
“那你走之前,告诉我一声。”他说。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着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,不是那种露出虎牙的、阳光灿烂的笑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温柔的笑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吃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