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千在周日修好了
早上八点,苏晚刚把院子里的草根挖了一小片,就听见敲门声。她走过去开门,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,桶里装着锯子、锤子、钉子、砂纸,还有一小罐润滑油。他身后跟着林溪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遮阳帽,帽檐太大了,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哥,你走慢点!”林溪在后面喊,手里还端着一碗切好的芒果,边走边吃,嘴角沾着黄色的果汁。
“你非要跟来,还嫌我走得快。”林渡回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对苏晚说,“她非要来,说要看我修秋千。”
“我是来看苏晚姐的。”林溪从林渡胳膊底下钻过来,把芒果碗递给苏晚,“苏晚姐,你吃芒果,我奶奶削的,可甜了。”
苏晚接过来,拿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很甜,软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,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林溪笑了笑,然后跑进院子,在秋千旁边转了一圈,“哥,你快来修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林渡拎着桶走过去,蹲在秋千旁边,把桶里的工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。他先用手推了推木板,木板晃了晃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他皱了皱眉头,把木板拆下来,放在地上看了看。
“木板烂了,要换一块。”他说。
“换什么样的?”苏晚站在旁边问。
“最好是实木的,厚一点的。”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旧木料上——那是苏晚前两天清理院子的时候翻出来的,她爸以前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。“这些能用吗?”
苏晚走过去看了看。木料堆在墙根下,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,她掀开塑料布,露出下面的木板。木板有好几块,大小不一,但都是实木的,虽然放了二十年,表面发灰了,但没有腐烂,敲上去声音很实。
“能用。”林渡蹲下来,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,用砂纸把表面打磨了一遍。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沾在他的手指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木头被摩擦后的焦香味。他磨得很仔细,正面磨完磨反面,边缘也磨圆了,怕有毛刺扎手。
林溪蹲在他旁边,把磨下来的木屑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“哥,你好厉害。”
“这有什么厉害的。”林渡说,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
苏晚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兄妹俩。阳光从墙头照下来,落在林渡的背上,落在林溪的遮阳帽上。林溪把木屑吹了一口气,木屑飞起来,在阳光里闪了一下,然后飘落在地上。
林渡把木板磨好,在秋千的铁链上比了比位置,用铅笔在木板两端画了两个记号。然后他拿起锯子,在记号的位置锯了两个浅槽,把铁链嵌进去。锯子在木板上来回拉动,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,木屑又飞起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“哥,你小心点,别锯到手。”林溪说。
“我又不是你。”林渡头也不抬。
“我什么时候锯到手了?”
“上次做手工课,谁把手割破了的?”
“那是纸割的,不是锯子。”
“纸也能割手,你还好意思说。”
林溪嘟了嘟嘴,不说话了。她蹲在苏晚旁边,小声说:“苏晚姐,我哥好啰嗦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。“他是关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溪说,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,又有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。
林渡把木板锯好,把铁链嵌进槽里,用锤子把钉子钉进去,把木板固定住。锤子敲在钉子上,发出“当当当”的声音,在安静的早晨里很清脆。他钉了四颗钉子,每颗都钉得很深,钉帽没进木头里,表面摸上去是平的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润滑油喷在铁链的每一个环节上,等了一会儿,用手推了推秋千。铁链没有发出吱呀的声音,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,木板稳稳地悬在半空中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退后一步,看着秋千。
苏晚也看着秋千。新的木板是浅黄色的,和旧铁链的深灰色形成对比,但那种新旧交替的感觉并不突兀,反而让人觉得这架秋千还活着,还能继续用。
“苏晚姐,你试试!”林溪拉着她的手,把她推到秋千前面。
苏晚坐在木板上,双手握住铁链。铁链凉凉的,被润滑油浸润过,摸上去很滑。她轻轻荡了一下,秋千往前晃了一点点,铁链没有声音,只有风从耳边擦过的“呼”的一声。
“再高一点!”林溪在后面喊。
苏晚又荡了一下,高了一些。她的脚离开地面,身体跟着秋千往前飘,头发被风吹起来,飘在脸旁边。她看见了墙头的三角梅,紫红色的,在阳光里晃着。看见了隔壁院子的葡萄架,青葡萄一串一串地挂着。看见了远处的田野,绿油油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她很久没有荡过秋千了。不记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,大概是六岁之前,爸爸还在的时候。那时候爸爸站在她身后,双手推着她的背,把她推得很高很高。她笑得很开心,风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,灌进耳朵里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“苏晚姐,你笑什么?”林溪在下面喊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她在笑吗?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嘴角确实是翘着的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从秋千上跳下来。
林渡站在旁边,看着她,嘴角也翘着。“好用吗?”
“好用。”苏晚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然后低下头,开始收拾工具。他把锤子、锯子、砂纸放回桶里,把地上的木屑扫成一堆,用铲子铲起来,倒进垃圾桶里。
“哥,你怎么不推苏晚姐?”林溪忽然说。
林渡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秋千啊。”林溪说,“你修好了,你不推她吗?”
林渡的耳朵红了。他看了苏晚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“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那我也想坐。”林溪说,自己爬上秋千,“哥你推我。”
林渡走到她身后,双手推了一下她的背。林溪荡起来,裙子在风里飘着,遮阳帽差点飞了,她赶紧按住。
“高一点!再高一点!”
“别闹,摔了。”
“不会的,你再推高一点!”
林渡又推了一下,这次用力了一些。林溪荡到最高点的时候,脚几乎碰到了墙头的三角梅。她尖叫了一声,然后笑了,笑得很大声,很响亮,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穿过墙头,飘到巷子里去了。
苏晚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阳光照在兄妹俩身上,林渡站在秋千后面,双手推着妹妹的背,林溪坐在秋千上,裙子飘起来,遮阳帽歪了,头发散了。两个人都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“苏晚姐,你也来坐!”林溪从秋千上跳下来,跑到苏晚面前,拉着她的手,“让我哥推你!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来来来。”林溪把她推到秋千前面,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。
苏晚坐在木板上,有点不好意思。她抬起头,看了林渡一眼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插在裤袋里,耳朵红红的,但没有拒绝。
“推吗?”他问。
苏晚犹豫了一下。“推吧。”
林渡走到她身后,双手放在她的背上,轻轻推了一下。秋千往前荡,她的身体跟着往前飘,风从耳边擦过,头发被吹起来。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,看见了墙头的三角梅,看见了隔壁的葡萄架,看见了远处的田野。
林渡又推了一下,这次用力了一些。她荡得更高了,脚几乎碰到了墙头。她的心跳了一下,不是害怕,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、失重的、自由的感觉。
“高一点。”她说。
林渡又推了一下。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,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三角梅的花瓣。紫红色的,凉的,滑的,在指尖停留了一瞬就滑走了。
她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动一下,不是很短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忍不住的笑。风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,灌进耳朵里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她听见林溪在下面喊:“苏晚姐笑了!哥你看,苏晚姐笑了!”
她听见林渡没有说话,但她知道他也在笑。
她荡了很久,久到腿有点软了,才从秋千上跳下来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,头发散了,碎发贴在额头上。她站在秋千旁边,喘着气,笑着。
林渡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“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她说。
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那以后可以经常玩。”
苏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,和第一天下午他站在门口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那时候她站在阴影里,他站在光里。现在他们都站在光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林溪在旁边跑来跑去,把掉在地上的三角梅花瓣捡起来,装进口袋里。“苏晚姐,你看,好多花瓣,我可以做好多书签。”
苏晚蹲下来,也捡了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薄,很轻,边缘有一点卷曲,但颜色还是很鲜艳,紫红色的,像一小片丝绸。
“你喜欢的话,以后可以多捡。”苏晚说。
“真的吗?”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以后每个星期都来捡。”林溪说,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裙子口袋里。
三个人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秋千修好了,木板是新的,铁链上了油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墙头的三角梅开得正盛,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紫色的地毯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忽然说,“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