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第一次走进林渡家的堂屋，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中午。

林溪拉着她的手，像一只活泼的小鹿，蹦蹦跳跳地穿过巷子，推开那扇红色的铁门。“奶奶——苏晚姐来了！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在院子里炸开，像一颗小鞭炮。

堂屋里的光线很亮，和她家那种昏暗的、需要开灯才看得清的堂屋不一样，这里的阳光从窗户和门同时照进来，在地上交汇成一片明亮的区域。八仙桌摆在堂屋正中，比苏晚家的小一些，但擦得很亮，能照见人影。桌上摆着几道菜——红烧鱼、清炒豆角、西红柿鸡蛋汤，还有一碟腌萝卜。碗筷已经摆好了，五副，整整齐齐地围着桌子。

一个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六十多岁的样子，头发花白，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，穿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，手上还沾着水。她的脸上有很多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笑起来的时候和林渡一模一样——眼睛弯成月牙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
“你就是隔壁的苏晚？”她问，声音慢吞吞的，像冬天的热茶，“快进来坐。”

“奶奶好。”苏晚说。

“好好好。”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过来拉苏晚的胳膊，“早就听林渡说隔壁回来了个姑娘，我让他给你送吃的，也不知道送了没有。这孩子，丢三落四的。”

“送了。”苏晚说，“荷包蛋，杂酱面，都送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，“他要是忘了，你跟我说，我收拾他。”

林渡跟在苏晚后面走进来，听见这话，耳朵尖红了一下。“奶奶，我什么时候丢三落四了？”

“上次让你买盐，你买成糖了。”

“那是我看错了。”

“上上次让你买酱油，你买成醋了。”

“那是我——那也是看错了。”

“上上上次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林渡打断她，耳朵红透了，“我知道了，我以后看仔细。”

林溪在旁边捂着嘴笑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“哥，你好笨。”

“你才笨。”林渡瞪了她一眼，但没有真的生气。他把篮球放在墙角，走到厨房去洗手。

苏晚站在堂屋里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老太太拉着她的手，让她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“坐坐坐，别站着。你是客人，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。”

苏晚坐下来，椅子是木头的，很硬，但坐上去很稳，不会晃。她环顾了一下堂屋——墙上挂着中堂画和那副对联，条案上供着林渡爷爷奶奶年轻时的照片，还有一个老式的座钟，钟摆一晃一晃的，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。角落里有一台电视机，很旧了，大概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大块头，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。地面是水泥的，但扫得很干净，没有一丝灰尘。

这个家和她家不一样。她家是空的、静的、像被时间遗忘的；这个家是满的、活的、被时间打磨过的。每一个角落都有人住过的痕迹，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。

“苏晚姐，你喝不喝水？”林溪趴在她旁边问。

“不用了，谢谢。”

“那你吃不吃西瓜？冰箱里还有，昨天剩的。”

“刚吃完饭，等会儿再吃。”

“哦。”林溪点了点头，但没有离开，还是趴在她旁边，两只手托着下巴，看着她。

“林溪，你去帮奶奶端菜。”林渡从厨房走出来，手上还滴着水。

“你去。”林溪说。

“我去了谁陪苏晚姐？”

“我陪啊。”

“你就会捣乱。”

“我才不会。”林溪嘟了嘟嘴，但还是站起来，跑去厨房了。

林渡在苏晚对面坐下来，两只手放在桌上，看着她。“我妹妹没烦你吧？”

“没有，她很可爱。”

“可爱什么啊，”林渡嘴上这么说，但嘴角翘着，“吵死了。从昨天晚上回来就开始说，说学校的事，说同学的事，说到我耳朵都要起茧了。”

“那你听了吗？”

“听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很自然，“她要说，我就听呗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他说“她要说，我就听呗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，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妹妹想说话，哥哥就听着，天经地义。

林渡大概注意到她在看他，耳朵尖又红了一下。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苏晚收回目光。

老太太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，林溪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一碟腌萝卜。两个人把菜摆好，老太太在苏晚旁边坐下来，林溪挨着她哥坐下。五个人围着八仙桌——苏晚、林渡、林溪、老太太，还有一直没出现的林爷爷。

“爷爷呢？”林渡问。

“在后院浇菜，我去叫他。”林溪跳起来，跑了出去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老人跟在林溪后面走进来。七十岁左右，很瘦，背有点驼，但精神很好，走路很快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，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短裤，脚上穿着一双塑料拖鞋，鞋底沾着泥巴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但梳得很整齐，脸上皱纹很深，像刀刻出来的。

“你就是苏家的姑娘？”他问，声音比老太太的低沉一些，带着一种老年人的沙哑。

“爷爷好。”苏晚站起来。

“坐坐坐。”老人摆摆手，“在自己家，不用客气。”

他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看了苏晚一眼。“你爸苏建国，我以前跟他一起下过棋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您认识我爸爸？”

“认识。”老人夹了一块鱼，放在苏晚碗里，“你爸棋下得好，我下不过他。每次输了，我就说再来一盘，他就笑，说好。”

他说着，摇了摇头，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“后来你们搬走了，就再没见过。”

苏晚低下头，看着碗里那块鱼。鱼肉白嫩，上面淋着酱色的汤汁，撒着几粒葱花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鱼肉很嫩，入口即化，酱汁咸甜适口，带着一点点姜丝的味道。

“好吃吗？”老太太问。

“好吃。”苏晚说。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老太太又给她夹了一块，又夹了一筷子豆角，又舀了一勺汤。碗里很快就堆满了。

“奶奶，你也让她自己吃。”林渡说。

“我乐意夹。”老太太瞪了他一眼，“你管得着吗？”

林渡缩了缩脖子，低下头扒饭。林溪在旁边偷笑，被林渡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，她“哎哟”了一声，瞪了林渡一眼，但没有告状。

苏晚看着这一家人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一张桌子前坐过了——有人夹菜，有人斗嘴，有人偷笑，有人假装生气。每个人都在说话，每个人都在笑，每个人都在。

她低下头，慢慢吃着碗里的菜。鱼肉、豆角、腌萝卜、西红柿鸡蛋汤。每一样都是家常的味道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但每一口都让人觉得踏实。

“苏晚，”老太太忽然开口，“你一个人住，吃饭怎么解决？”

“自己做。”苏晚说。

“做什么？”

“面条，炒饭，有时候炒两个菜。”

“那多麻烦。”老太太皱了皱眉头，“以后你过来吃。多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你别跟林渡学，张口就是‘不用’。”老太太打断她，“你一个人，做饭多麻烦。过来吃，省事。”

苏晚看了林渡一眼。他低着头扒饭，耳朵尖红红的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
“那……好。”苏晚说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老太太笑了，又给她夹了一块鱼。

吃完饭，林渡去洗碗。老太太拉着苏晚坐在堂屋里聊天，林溪趴在桌上写作业，爷爷去后院继续浇菜。

“苏晚，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？”老太太问。

“做设计的。”苏晚说，“画图纸的。”

“哦，画图纸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，好像很懂的样子，“那要坐很久吧？”

“嗯，经常加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