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林溪，小女孩的眼睛很亮，很干净，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她会一直住在这里吗？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但看着这架修好的秋千，看着地上的花瓣，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兄妹俩，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在这里待久一点。

“会住一段时间。”她说。

“那你会不会走？”林溪追问。

苏晚想了想。“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”

林溪歪着头，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答案。然后她点了点头，拉起苏晚的手。“那你走之前要告诉我，我送你一个书签。用三角梅做的，可好看了。”

苏晚看着她，喉咙又紧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林溪的手指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手指上还沾着芒果的果汁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林溪笑了，露出那两颗虎牙。她松开苏晚的手，转身跑到秋千旁边，又坐上去。“哥，你再推我一下！”

“还推？”林渡说，但已经走到她身后了。

“最后一次！”

林渡推了一下，林溪荡起来，裙子飘着，头发散了，遮阳帽终于飞了，在空中转了两圈，落在苏晚脚边。苏晚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拿在手里。

帽子是黄色的，帽檐上印着一朵太阳花。她看了看帽子，又看了看荡秋千的林溪，又看了看站在秋千后面推她的林渡。
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在秋千上，照在墙头的三角梅上。花瓣在风里飘落，紫红色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雨。

苏晚站在花瓣雨里，手里拿着那顶黄色的遮阳帽，看着兄妹俩笑。她的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，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也许是秋千修好了，也许是阳光很好，也许是花瓣落在手心里的触感，也许什么都不为。

只是觉得，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中午的时候，老太太在隔壁喊他们吃饭。林溪从秋千上跳下来，拉着苏晚的手就往门口跑。“苏晚姐，你今天还在我们家吃！奶奶做了糖醋排骨！”

“又吃？”苏晚被她拉着跑。

“你天天来吃！”林溪头也不回地说。

苏晚被她拉着穿过巷子，推开那扇红色的铁门。院子里，葡萄架下面的矮桌上已经摆好了菜——糖醋排骨、清炒空心菜、凉拌黄瓜、紫菜蛋花汤。老太太站在桌子旁边，手里拿着扇子，赶苍蝇。

“来了来了。”老太太说，“快坐，今天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
苏晚坐下来，看着桌上那些菜。糖醋排骨是金黄色的，上面撒着白芝麻，酱汁浓稠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她的胃叫了一声，很轻的，但她听见了。

林渡在她对面坐下来，看了她一眼，嘴角翘了一下。“饿了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。

苏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，又看了看林渡。他已经在给自己夹菜了，动作很自然，好像给她夹菜是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她拿起筷子，咬了一口排骨。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，肉很嫩，骨头很小，咬一口就能把骨头吐出来。

“好吃吗？”老太太问。

“好吃。”苏晚说。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老太太又给她夹了一块。

林溪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，嘴角沾着酱汁，腮帮子鼓鼓的。林渡拿了张纸巾递给她，她接过来，胡乱擦了一下，继续吃。
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林渡说。

“好吃嘛。”林溪含糊不清地说。

苏晚看着她吃，笑了一下。她慢慢吃着碗里的排骨，吃着空心菜，喝着紫菜蛋花汤。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菜盘里，落在每个人的手上。

她坐在那里，听着老太太说话，听着林渡和林溪斗嘴，听着风吹过葡萄叶的声音。她觉得肚子饱了，心也饱了。

吃完饭，林渡去洗碗。林溪趴在矮桌上写周记，写了两行就睡着了，笔从手里滑下来，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线。老太太摇了摇头，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。

“这孩子，写着写着就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
苏晚坐在旁边，看着林溪睡觉的样子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微微颤着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。手里还握着笔，笔尖抵在桌上，留下一个小黑点。

“苏晚，”老太太忽然开口，“你一个人住，晚上怕不怕？”

“不怕。”苏晚说。

“要是怕，就过来住。家里有地方。”

苏晚看着老太太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皱纹很深，但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，和照片里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
“好。”苏晚说。

老太太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拿起扇子，给林溪扇风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轻。扇子扇出来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，吹在林溪的头发上，吹在苏晚的脸上。

苏晚坐在那里，看着老太太扇扇子，看着林溪睡觉，看着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那道长长的墨线上。

她忽然觉得很困。不是那种被疼痛折磨后的疲惫，是一种吃饱了、晒够了太阳、听够了笑声之后的、满足的困。她的眼皮越来越沉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。

“困了就睡一会儿。”老太太说。

苏晚摇了摇头，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。她趴在桌上，脸枕着手臂，闭上眼睛。阳光落在她的背上，暖洋洋的。栀子花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，和糖醋排骨的甜味混在一起。隔壁院子里，林渡在洗碗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，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
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
不是坠入深渊的那种沉，是更温和的、更安静的，像被一只手托着，慢慢放下来。

她不知道睡了多久。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，葡萄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黑白画。林溪还在睡，换了一个姿势，脸朝着另一边，口水流了一小滩。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，桌上收干净了，只剩下一壶茶和三个杯子。

林渡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低着头在看。

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翻书的动作上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翻页的时候很轻，怕吵醒她们。他看得很认真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抿着，偶尔翻一页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。

他抬起头的时候，看见苏晚在看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醒了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苏晚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“几点了？”

“快五点了。”林渡合上书，“你睡了好久。”

苏晚看了看旁边，林溪还在睡。“她还没醒？”

“没有。她每次都能睡很久。”林渡笑了笑，“跟小猪一样。”

苏晚看着林溪睡觉的样子，笑了一下。她的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，是趴在手臂上压出来的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

“苏晚姐，”林渡忽然开口，“你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
苏晚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

“又随便。”林渡皱了皱鼻子，“你什么时候能说个具体的？”

“那……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
林渡愣了一下，耳朵红了一下。“我又不做，我奶奶做。”

“那你奶奶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，把书放在椅子上，“我去跟奶奶说。”

他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苏晚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以后可以经常来睡午觉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。他站在那里，一米八五的个子，穿着那件蓝色的篮球背心，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貌性的认真，是那种真的想让你来的、怕你拒绝的认真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他转过身，往厨房走去，脚步声在院子里嗒嗒嗒地响着。

苏晚坐在葡萄架下面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壶茶和三个杯子。茶已经凉了，但颜色还是很深，琥珀色的，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。

她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有一点点苦，但回甘很长。

她坐在那里，喝着凉茶，看着夕阳，听着厨房里传出来的切菜声和说话声。林溪还在睡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下午很长，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