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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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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厨房走去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
“苏晚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要是走了,我会想你的。”
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跑。苏晚坐在那里,看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。她的心跳了一下,不是那种疼痛的跳,是另一种,她说不清楚。

她站起来,跟着走进厨房。老太太已经把菜摆好了——蒜蓉青菜、番茄炒蛋、冬瓜排骨汤。三菜一汤,简简单单的。

“坐。”老太太说。

苏晚坐下来,林渡已经坐在对面了,低着头扒饭,耳朵红红的。她没有说什么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。番茄很酸,汁水很多,和鸡蛋炒在一起,酸甜可口。

她吃着饭,听着老太太说话,听着林渡偶尔回应一声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每个人脸上,照在桌上的菜盘里,照在碗里的米饭上。

她忽然觉得,也许她可以在这里待很久。

吃完饭,苏晚帮老太太收了碗筷,林渡去洗碗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林渡站在水槽前,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,倒扣在架子上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“苏晚,”老太太在堂屋里叫她,“过来坐。”

苏晚走过去,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来。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本相册,翻开放在桌上。

“给你看看林渡和林溪小时候的照片。”老太太笑着说。

苏晚凑过去看。第一张照片是林渡刚出生的时候,皱巴巴的,像一个小老头。老太太说:“他生下来的时候可丑了,他妈妈都哭了,说怎么这么丑。”

苏晚笑了一下。翻到第二张,林渡一岁了,坐在澡盆里,浑身是泡泡,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。翻到第三张,林渡三岁了,骑在一辆小三轮车上,表情很严肃,像一个正在巡逻的小警察。

“这张好玩。”老太太指着照片,“他非要骑那辆三轮车,他爷爷说他还小,骑不了,他不听,非要骑。结果骑上去就摔了,哭了好久。”

苏晚看着照片里那个三岁的小男孩,剃着光头,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心,骑在三轮车上,表情严肃得可爱。

再往后翻,林溪出生了。照片里,林渡抱着刚出生的妹妹,表情很紧张,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,像一个捧着一颗炸弹的人。

“他那时候可喜欢妹妹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妹妹,摸摸她的脸,拉拉她的手。林溪会说话之后,第一个叫的不是妈妈,不是爸爸,是哥哥。”

苏晚看着照片里的小林渡,大概五六岁的样子,抱着一个小婴儿,低着头,很认真地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大,很亮,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“他们感情很好。”苏晚说。

“好。”老太太点了点头,“林渡这孩子,从小就懂事。他爸爸妈妈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一两次,他从来不哭不闹,还帮着照顾妹妹。”

老太太翻到一张全家福。照片里,林渡大概七八岁,林溪三四岁,两个人站在爷爷奶奶前面,笑得都很开心。照片的背景就是这间堂屋,墙上的中堂画和对联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“这是他们爸爸妈妈回来过年的时候拍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那年他们回来待了一个星期,走了之后,林渡没哭,林溪哭了一晚上。”

老太太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,然后合上相册。“都过去了。”

苏晚看着老太太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眼角有一滴泪,她没有擦,就让它挂在脸上。

“奶奶。”苏晚叫了她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你辛苦了。”

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苏晚的手,还是那么粗糙,还是那么温暖。

“不辛苦。”她说,“有他们在,就不辛苦。”

苏晚握着老太太的手,没有松开。两个人坐在堂屋里,灯亮着,相册合着,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。

林渡洗好碗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们坐在一起,愣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老太太松开苏晚的手,擦了擦眼角,“看照片呢。”

林渡走过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相册,耳朵红了一下。“别看了,小时候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好看。”苏晚说。

林渡的耳朵更红了,他伸手想把相册拿走,被老太太打了一下手。“别动,我还要看呢。”

“奶奶——”

“你去院子里待着,别打扰我们。”

林渡无奈地看了苏晚一眼,苏晚笑了一下。他转身走出堂屋,去了院子里。苏晚听见他在葡萄架下面坐下来,椅子吱呀一声。

老太太又翻开相册,指着一张照片。“你看这张,他第一次剃头,哭得可厉害了……”

苏晚坐在老太太旁边,一张一张地看照片。小林渡剃光头哭鼻子的样子,小林溪第一次走路摔跤的样子,兄妹俩在院子里玩水的样子,两个人坐在秋千上的样子——那个秋千,和她家的一模一样。

“那个秋千,”苏晚指着照片,“是你家的?”

“嗯。”老太太说,“林渡他爸爸小时候坐的。后来坏了,林渡他爷爷修了一次,又坏了。你家的秋千是照着我家做的,你爸爸自己做的。他木工活好,做得比我们家那个结实。”

苏晚看着照片里那个秋千。木板很宽,铁链很粗,和现在她家院子里那个一模一样。原来那个秋千是她爸爸做的。原来她爸爸也会做木工活。她从来不知道。

“你爸爸什么都会做。”老太太说,“柜子、椅子、桌子,都会做。你家的家具,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做的。”

苏晚抬起头,环顾了一下堂屋。八仙桌、条案、太师椅、碗柜——都是她爸爸做的。她以前不知道,她以为这些都是买的。现在她知道了,再看这些家具,忽然觉得它们不一样了。每一道纹路,每一个榫卯,都带着她爸爸的手的温度。

她伸出手,摸了摸八仙桌的桌面。木头很光滑,被时间和使用打磨过,摸上去像皮肤一样。二十年前,她爸爸的手在这张桌子上推过刨子,锯过木板,钉过钉子。她忽然很想哭。不是难过的那种哭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说不清楚的感觉。像是丢失了很久的东西,忽然找到了。

“苏晚?”老太太叫她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有一点哑。

老太太看着她,没有说什么。她伸出手,握住苏晚的手,轻轻地拍了拍。

苏晚坐在那里,握着老太太的手,看着桌上的相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灯亮着,虫鸣着,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三角梅的气息。

林渡从院子里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“苏晚姐,喝点水。”

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放了蜂蜜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林渡在她旁边坐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相册,耳朵又红了。“你都看了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好看的。”苏晚说,“你小时候很可爱。”

林渡的耳朵红透了,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。苏晚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,笑了一下。

老太太站起来,把相册收好。“不早了,你们早点休息。”

“好。”苏晚也站起来,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林渡说。
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他坚持。

苏晚没有拒绝。两个人走出堂屋,穿过院子,走到门口。林渡拉开门,让她先出去。

巷子里很黑,月光从墙头的三角梅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。苏晚走在前面,林渡跟在后面,两个人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。

走到她家门口,苏晚停下来,转过身。“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林渡站在她面前,一米八五的个子在窄巷子里显得很高,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
“苏晚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?”

苏晚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

“又随便。”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“那我让我奶奶做你爱吃的。”

“你知道我爱吃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问。”

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。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然后是一声门响,然后安静了。

她转身进了屋,关上门,闩好锁。堂屋里,灯还亮着,照在八仙桌上,照在那瓶三角梅上,照在墙上的相框里。她走到条案前,把那片三角梅花瓣做成的书签放在花瓶旁边。

然后她站在那里,看着墙上的相框。照片里的三个人还在笑。六岁的她咧着嘴,缺了一颗门牙。爸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妈妈的头靠在爸爸肩上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八仙桌前,坐下来。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,她以前没有注意到。她用手指摸了摸,顺着划痕的走向,从桌边划到桌心。

这道划痕,是爸爸留下的吗?还是她自己小时候用铅笔刀画的?她不记得了。但她觉得,不管是留下的,都很好。

她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底的青黑色已经淡了很多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
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窗户,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她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林溪塞给她书签时笑的样子,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“你回来了就好”的样子,林渡说“你要是走了我会想你的”的时候耳朵红透的样子。
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
然后她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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