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他说,“渴醒了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不记得了,大概两三点吧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端着碗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他的耳朵还是红的,目光还是躲闪的,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,不知道主人会不会骂他。
“林渡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半夜,是不是叫我了?”
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很短的,几乎看不出来的僵了一下。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,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,蔓延到脖子,蔓延到锁骨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鞋带系得很紧,一只系了蝴蝶结,一只系了死结。
“我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咳了一下,“我说梦话了吧。我有时候会说梦话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头顶有一个旋,头发在那里转了一圈,露出一小片头皮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一米八五的大男孩,站在她面前,红着耳朵,说自己说梦话。
“你说的是我的名字。”苏晚说。
林渡的头更低了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……我说梦话的时候,什么都说。上次还说我是奥特曼呢。”
苏晚没有忍住,笑了一下。很短的笑声,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。林渡听见了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害羞,不是窘迫,是另一种,更柔软的、更小心的东西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我吵到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我正好醒了。”
“你醒了?为什么?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她该怎么说?说因为疼?说因为那种尖锐的、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把她从梦里拽出来?她不想说这些。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,“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。”
林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,从她的嘴唇看到她的下巴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很短,如果不是苏晚正好在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他说。
“刚起床,都这样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不舒服?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貌性的关心,是那种真的在意的、怕你出事的紧张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林渡没有追问。他站在那里,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那你今天别干活了,好好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院子里的草根我帮你挖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别老说不用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有一点急,但马上又软下来,“你休息,我来干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有再拒绝。“那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一闪而过,露出一点虎牙的尖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跑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端着碗,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荷包蛋还是热的,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,金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,渗进汤里。
她吃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然后她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落了几片,紫红色的,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上,像一幅画。她伸出手,捡起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薄,很轻,边缘有一点卷曲,但颜色还是鲜艳的。
她想起昨晚的疼痛。那种尖锐的、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。她想起自己不想吃药的那个念头——“想记住这种疼”。她现在还记得。那种疼还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,像一只睡着的兽,蜷缩着,呼吸均匀。她知道它会醒的。她知道它会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剧烈。她知道。
但她看着手里的花瓣,又觉得那些疼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。也许是那声“苏晚姐”,也许是那两个荷包蛋,也许是那句“你脸色不太好”。也许什么都不为。只是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快一个星期了,这间屋子不再空了。灯亮了,锁换了,厨房干净了,碗有了,花瓶里有花,秋千修好了。隔壁有人会给她送早饭,会帮她挖草根,会在半夜两点叫她的名字。
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。但她觉得,也许够了。
她吃完荷包蛋,把碗拿到厨房。灶台上,五个碗并排站在一起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她把第六个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旁边。六个碗了。她看着那排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一个人,六个碗。
她把碗放好,走到院子里。林渡已经在了,手里拿着锄头,正在挖草根。他弯着腰,锄头一下一下地刨进土里,把草根翻出来,扔在旁边。他的动作很快,很利落,但很小心,没有伤到墙根的三角梅。
他看见她出来了,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。“你怎么出来了?不是说让你休息吗?”
“我出来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看你挖草根。”
林渡的耳朵又红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挖,锄头刨进土里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苏晚在石阶上坐下来,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T恤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,贴在背脊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那个影子。手指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在地面上变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黑色图案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昨天晚上真的只是睡不着?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不是因为不舒服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锄头又刨了几下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挖草根。锄头一起一落,草根被翻出来,泥土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,潮湿的,腥的,但很好闻。
苏晚坐在石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从墙头的三角梅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的后脑勺上。他的头发很短,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,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,大概小时候摔的。
她忽然想问他,那道疤是怎么来的。但最后还是没有问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,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,看着三角梅的花瓣在风里飘落。
这个上午很长,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