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收了笑,但没有完全收回去,嘴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你跟你哥说了一样的话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林溪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那他说的没错。”林溪点了点头,“你应该听他的。”
苏晚看着她,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有意思。她和她哥长得很像,都有虎牙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会弯成月牙。但她的表达更直接,更不加掩饰,像一股清澈的溪水,从山上流下来,不拐弯,不绕道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忽然拉住她的手,“你带我去看看你家的院子好不好?我刚才没看完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看过了吗?”
“我只看了秋千和花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看你家的菜地。”
“我家没有菜地。”
“那你家种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种。”
林溪皱了皱眉头,好像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。“那你家院子空着多可惜啊。”
“那你说种什么?”
林溪歪着头想了想。“种花!种那种很好看的、会爬墙的花。我家墙上的三角梅就是从我奶奶那时候种的,长了好多年了,越长越多。”
“三角梅是你们家的,我家的墙空着。”
“那让我哥帮你种。”林溪说,“他可会种花了,我家的栀子花就是他种的。”
“你哥什么都会?”苏晚问。
“当然。”林溪理直气壮地说,“他是我哥嘛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,好像“哥哥”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无所不能。苏晚看着她,忽然有点羡慕。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——有一个哥哥,一个什么都会的、什么都修的、什么都种的哥哥。
“那等你哥回来,我问他。”苏晚说。
“好!”林溪笑了,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。
她们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刚割过的草地上,照在那些白花花的草根上,照在歪斜的秋千上。林溪跑到秋千旁边,用手推了一下,铁链吱呀吱呀地响。
“苏晚姐,你小时候谁推你荡秋千?”
“我爸爸。”
“那你爸爸呢?”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“不在了。”
林溪的手停在秋千上,没有继续推。她转过身,看着苏晚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那种被吓到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小心的表情。她走到苏晚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
“苏晚姐,”她说,“那我让我哥推你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荡秋千啊。”林溪说,“等我哥把秋千修好了,让他推你。他可有力气了,能推好高好高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十二岁的小女孩,仰着头,很认真地说“我让我哥推你”。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重量,不知道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不知道苏晚的爸爸去了哪里。她只知道,苏晚的秋千没有人推了,而她有一个哥哥,哥哥很有力气,可以推秋千。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很短的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林溪。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夏天的星星,干干净净的,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声音有一点哑,但她控制住了。
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她转身跑回秋千旁边,又推了一下,铁链还是吱呀吱呀地响,但她好像不觉得刺耳了。
“苏晚姐,你等我哥回来,我让他先修秋千。”她说,“然后让他推你,推好高好高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怕不怕高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就推最高。”林溪张开双臂,比划了一个很大的高度,“比房子还高。”
苏晚忍不住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动一下,不是很短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。她的眼睛弯了,嘴角翘了,甚至发出了轻轻的笑声。
林溪看见她笑,也跟着笑,笑得比她更大声,更响亮。两个人在院子里笑着,笑声穿过墙头,穿过三角梅,飘到隔壁的院子里去了。
“你们在笑什么?”
苏晚转过头,看见林渡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篮球背心,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,手里抱着一个篮球,满身是汗,头发湿透了,贴在脑门上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哥!”林溪跑过去,“你回来啦!”
“嗯。”林渡把篮球放在地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,“你们在笑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林溪说。
林渡看了苏晚一眼,苏晚摇了摇头,也没有说。
“行吧。”林渡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他走到苏晚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的脸——她的眼睛还有点弯,嘴角还留着刚才笑的弧度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笑的。”他说,然后自己也笑了。
三个人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林溪扎着两个小辫子,站在中间,仰着头看看哥哥,又看看苏晚,然后拉起苏晚的手。
“苏晚姐,你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吧。”她说,“我奶奶做的饭可好吃了。”
“你奶奶做的饭我吃过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那你再吃一次。”林溪说,“今天做了红烧鱼,我哥最喜欢吃的。”
林渡在旁边咳了一声。“谁说我最喜欢吃了?”
“你每次吃三碗饭,还说不是最喜欢?”林溪理直气壮地说。
林渡的耳朵尖红了一下,别过头去,假装在看墙头的三角梅。
苏晚看着他的耳朵尖,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不用客气!”林溪拉着她的手就往门口走,“走吧走吧,我奶奶肯定已经在做饭了。”
苏晚被她拉着走,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她后面,三个人一起走出了院子。
巷子里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三个影子——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一个中间的。高的影子在最前面,矮的影子在中间,中间的影子在最后面。三个影子连在一起,像一条长长的、歪歪扭扭的线。
苏晚看着地上的影子,忽然觉得,这条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