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面对面坐着,吃着面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堂屋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桌上的碗里,照在面条升腾起来的热气上。
林渡吃完了,把汤也喝完了,一滴都没有剩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煮的面真的挺好吃的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苏晚说。
林渡笑了笑,站起来,把碗拿去厨房洗了。苏晚跟在后面,想帮忙,被他推出来了。
“你做饭我洗碗,公平。”他说。
苏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洗碗。水龙头的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,和另外三个碗并排站在一起。五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
“你这五个碗,”他指了指,“够用了吗?”
“够了。”
“要不要再买几个?万一有客人呢?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客人?”
林渡愣了一下,耳朵尖又红了一下。“就……万一呢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走出厨房,拿起桌上的工具袋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送他到门口。
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没有灯,月光从墙头的三角梅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。林渡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身上,白T恤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小片亮色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明天干嘛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把院子里的草根挖了,不然过几天又长出来了。”
“那我明天过来帮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煮的方便面,比我家方圆十里的面馆都好吃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正的、忍不住的笑,嘴角往上翘着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你快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林渡也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他转过身,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,越来越远。然后是一声门响,然后安静了。
苏晚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回去。她靠着门框,看着巷子里的月光。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用墨汁画的水墨画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,和隔壁院子里的栀子花香,混在一起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她关上门,闩好锁,走回堂屋。灯还亮着,照在八仙桌上,照在那瓶三角梅上,照在墙上的相框里。她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瓶花。紫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,有几片落在了桌面上,她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,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
她转过身,准备去洗漱,目光无意中扫过墙上的相框。
照片里的三个人还在笑。六岁的她咧着嘴,缺了一颗门牙。爸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妈妈的头靠在爸爸肩上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眉毛像,还有下巴。”她想起林渡说的话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,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她还是看不出来哪里像,但她觉得,也许他说的是对的。
她收回目光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底的青黑色又淡了一些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
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窗户,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星星比昨晚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林渡站在椅子上扶正相框的样子,林渡蹲下来看蜘蛛爬进墙缝的样子,林渡吃面的时候说“好吃”的样子,还有她帮他擦脸的时候,他红透的耳朵尖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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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晚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,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,声音很清脆,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丢进水里,咕咚咕咚的。她睁开眼睛,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,落在她的枕头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坐起来,看了看床头的闹钟——七点二十。
她下床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三角梅微涩的气味和远处稻田的清香。墙头上的三角梅开了更多了,紫红色的花瓣挤在一起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墙头上。花瓣上沾着露水,亮晶晶的,风一吹就滚落下来,掉在墙头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她趴在窗台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去洗漱。
走到堂屋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条案上的三角梅。花瓣落了几片在桌面上,她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,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瓶子里的水少了一些,她拿起水壶,加了一点水。
她正准备去厨房做早饭,忽然听见了敲门声。
不是林渡那种轻轻的、有节奏的敲门声。是另一种——更急一些,更随意一些,像是随手拍了几下。
她走过去,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孩。
十二三岁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,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兔子。下面是一条牛仔裤,裤脚挽了两道,露出脚踝。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很紧。她的头发有点散,碎发贴在脸颊上,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。
她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,书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都快拉不上了,侧面网兜里插着一个水杯。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,袋子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装着一袋面包和几盒牛奶。
女孩看见苏晚,愣了一下,然后歪着头打量她。那个打量的方式很直接,不掩饰,从上到下,从脸看到鞋子,又回到脸上。
“你就是隔壁的苏晚姐?”她问,声音脆生生的,像刚摘下来的黄瓜。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是林溪。”女孩说,笑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——和林渡一模一样的虎牙,但更尖一些,更像小动物的牙,“林渡是我哥。”
苏晚想起来了。照片里那个站在树下的小女孩,扎着马尾辫,穿着粉色的T恤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你不是周五才回来吗?”苏晚问。
“今天就是周五啊。”林溪说,然后歪着头看着苏晚,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、不加掩饰的好奇。
“我哥呢?”她问。
“在你家吧。”苏晚说。
“哦。”林溪点了点头,但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越过苏晚,往堂屋里看了一眼。她看见了条案上的三角梅,看见了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,看见了墙上端端正正的相框。
“苏晚姐,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大人似的认真,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害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林溪点了点头,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件事。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,露出那两颗虎牙。
“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?”她问,“我哥老是不在家,我一个人好无聊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十二三岁的小女孩,扎着马尾辫,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,站在门口,问她能不能来找她玩。
“可以。”苏晚说。
林溪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她转过身,朝自己家跑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苏晚姐,那我先回去了!我哥肯定又在睡懒觉,我要去吵醒他!”
她说完就跑进了隔壁的院子,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,像一条活泼的小鱼。苏晚听见隔壁传来一声“哥——我回来了——”,然后是林渡含糊的、没睡醒的声音,然后是林溪的笑声,清脆的,响亮的,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晃。
苏晚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转身回了屋,去厨房做早饭。
今天煮什么面好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