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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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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太阳正毒。

苏晚刚把堂屋的地扫完,就听见了敲门声。她走过去开门,林渡站在门外,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还是湿的,大概刚洗过澡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一把剪刀、一卷胶带、一个小锤子和几颗钉子。

“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?”苏晚问。

“你不是说要收拾屋子吗,”林渡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八仙桌上,“我把我家工具箱里的东西翻了一遍,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,都带来了。”

他环顾了一下堂屋,目光落在墙角的蛛网上,落在窗户上那层灰蒙蒙的积尘上,落在条案上那瓶三角梅旁边散落的花瓣上。

“先从哪儿开始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干劲。

苏晚看了看堂屋。“先把窗户擦了吧,灰太大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林渡去厨房打了盆水,端到窗户下面。他拧干抹布,踩上凳子,开始擦窗户。他个子高,手臂也长,不用踮脚就能够到窗户的最上面。抹布在玻璃上划过去,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,灰被水冲走了,露出玻璃本来的颜色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透过刚擦过的那块玻璃,在地上投下一片干净的、没有灰尘阻挡的光。

苏晚在下面帮他换水。水脏了就换一盆,脏了就换一盆,换了三盆之后,窗户终于擦完了。林渡从凳子上跳下来,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。

“亮了吧?”他问。

“亮了。”苏晚说。

“那下一站?”

苏晚看了看墙角的蛛网。“扫灰。”

林渡拿起扫帚,把扫帚柄伸到天花板角落里,把蛛网挑下来。蛛网缠在扫帚苗上,灰白色的,细细密密的,像一团被揉皱的棉花。蜘蛛从网里跑出来,掉在地上,慌慌张张地往墙角爬。林渡蹲下来,看着那只蜘蛛,没有踩它,只是看着它爬进墙缝里,然后站起来继续扫。

苏晚拿着抹布,擦八仙桌,擦条案,擦太师椅。桌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,抹布擦过去,留下深色的水痕,水痕干之后,木头露出本来的颜色——深褐色的,带着一圈一圈的纹理,像树的年轮被放大了。

她擦到条案上的瓷瓶时,手指碰了一下三角梅的花瓣。花瓣掉了两片,落在桌面上,紫红色的,和深褐色的木头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她把花瓣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

“苏晚姐,”林渡站在太师椅旁边,指着墙上那个歪斜的相框,“这个要不要扶正?”
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相框。玻璃面上反着光,看不清照片里的人,但她知道是谁。那三个人在那里笑了二十年,歪了大概也有很久了。

“扶正吧。”她说。

林渡搬了一把椅子,站上去,两只手扶住相框的两边,慢慢地把它调正。他调得很仔细,左看看右看看,上看看下看看,还退下来看了一眼,觉得不够正,又爬上去微调了一下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,从椅子上跳下来,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着那张照片。

这次玻璃没有反光。大概是光线角度变了,或者窗户擦干净了,或者相框被扶正了——总之,这一次,苏晚看得很清楚。

照片里的三个人在笑。六岁的她扎着羊角辫,缺了一颗门牙,咧着嘴,笑得没心没肺。爸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手搭在她肩膀上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妈妈的头微微侧着,靠在爸爸肩上,长发被风吹起来一缕,飘在镜头前面。

苏晚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这一次,那些记忆没有涌上来。没有刹车声,没有火光,没有妈妈带血的脸。只有这张照片,只有这三个笑着的人,只有阳光从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相框的玻璃上,暖洋洋的。

“你爸爸很帅。”林渡说。
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见过?”

“照片上。”林渡说,“你长得像他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。别人都说她长得像妈妈,眼睛像,鼻子像,笑起来的样子也像。但林渡说她像爸爸。

“是吗?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林渡点了点头,很认真的样子,“眉毛像,还有下巴。”
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看着照片里爸爸的下巴,方方的,有一点点胡茬。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圆的,尖的,哪里像了。但她没有说出来。

林渡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去擦太师椅的扶手,把上面的灰一点一点地擦掉,擦得很仔细,连椅子腿下面的横档都没有放过。

苏晚看着他的背影。一米八五的个子,弯着腰擦一把旧椅子,动作很轻,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T恤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,贴在背脊上,能看见脊柱的轮廓。

她收回目光,拿起抹布,继续擦条案。

他们忙了一整个下午。

苏晚擦家具,林渡扫墙角和天花板。苏晚整理厨房的柜子,林渡帮她钉墙上松动的钉子。苏晚把旧窗帘拆下来,林渡帮她挂上去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不需要太多话,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。

太阳渐渐西斜了。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,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带。灰尘在光里旋转,缓缓地,慢慢地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
“差不多了吧?”林渡环顾了一圈堂屋。

苏晚也看了看。八仙桌擦干净了,条案上的灰没了,太师椅摆正了,墙角的蛛网不见了,窗户亮得能照见人影,相框端端正正地挂在墙上。整个堂屋像是换了一口气,从沉睡中醒过来,虽然还是旧的,但不再是荒的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说。

林渡把工具收回塑料袋里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的白T恤已经变成了灰色,领口和袖口全是灰,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,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

苏晚看见了,指了指自己的脸。“你这里,脏了。”

林渡用手擦了一下,没擦对地方,黑印子还在,反而被他抹开了一些,变得更大了。

“左边,再左边一点。”苏晚说。

林渡又擦了一下,还是没擦到。

“我来吧。”苏晚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巾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帮他擦掉脸上的灰。

她的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,林渡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站得很直,一米八五的个子,她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他的脸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纸巾擦过他的颧骨,擦过他的耳根,把那道黑印子一点一点地擦掉。他的皮肤是热的,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热度还没有散,透过薄薄的纸巾传到她的指尖上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,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
林渡的耳朵尖红了。从耳尖开始,一直蔓延到耳根,像被火烧了一样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子,但耳朵出卖了他。

“谢、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
苏晚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一米八五的大男孩,被擦了一下脸就脸红成这样。但她没有笑出来,只是转过身,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。

“你喝点水吧。”她说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递给他。

林渡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了。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,喉结滚动了两下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晚上想吃什么?”

苏晚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被谁用画笔涂上去的。墙头的三角梅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紫色,花瓣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边。

“今天你帮了我一下午,”她说,“该我请你吃饭了。”

林渡愣了一下。“你请我?”

“嗯。”苏晚说,“虽然我不会做什么大菜,但煮个面条还是可以的。”

“你会做饭?”

“看不起谁呢。”苏晚说,“我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,总不能天天吃外卖。”

林渡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那行,我尝尝苏晚姐的手艺。”

苏晚走进厨房,林渡跟在后面。她打开柜子,拿出两包方便面——这是她昨天在小卖部买的,还没来得及吃。她又拿出两个鸡蛋,一根火腿肠,还有一小把青菜。

林渡看着那两包方便面,愣了一下。

“这就是你的手艺?”

“方便面也是面。”苏晚理直气壮地说,“而且我煮的方便面可好吃了,不是那种随便煮煮的。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
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
苏晚把锅放在灶上,倒上水,打开火。水烧开的时候,她把面饼放进去,用筷子把面饼拨散。然后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,没有搅,让荷包蛋在沸水里慢慢凝固。蛋白从透明变成白色,裹住蛋黄,像给太阳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。火腿肠切成片,丢进锅里,和面条一起翻滚。最后放青菜,烫一下就关火。

她拿出两个碗——灶台上那五个白瓷蓝花碗中的两个——把面条分好,一个碗里卧一个荷包蛋,火腿肠和青菜均匀地铺在上面。汤底是淡褐色的,面上浮着一点点油花,葱花撒在上面,翠绿色的,很好看。

“好了。”她把碗端到八仙桌上。

林渡坐下来,看着那碗面。方便面,但被她煮出了不一样的样子——荷包蛋是完整的,蛋黄没有散;青菜是翠绿的,没有煮过头;汤底清亮,不浑浊。
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。面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,有嚼劲。汤是咸鲜的,带着一点点辣味,大概是调料包的味道,但被青菜和鸡蛋中和了,没有那么冲。

“怎么样?”苏晚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
“好吃。”林渡说,语气很真诚,“比我想象的好吃。”

“你想象的是什么样?”

“就……方便面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你煮的确实不一样。”

苏晚没有追问,低下头吃自己的面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方便面的味道她太熟悉了,在城里的那些年,加班到深夜,回到出租屋,最常吃的就是方便面。但今晚这碗面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,不知道是因为碗好看,还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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