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送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
苏晚听见敲门声,从堂屋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麻——她坐在八仙桌前看那瓶三角梅,看得太久了。她走过去拉开门闩,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大碗,碗上倒扣着一个小碟子,大概是怕面凉了。
“久等了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,“奶奶说面要趁热吃,坨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苏晚接过来。碗很烫,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里,她把碗端稳了,掀开上面的碟子。热气猛地涌上来,扑在她脸上,带着肉酱的咸香和面条的麦香。面是手擀的,宽窄不一,但每一根都裹满了深褐色的杂酱,酱里能看见肉末和豆干的颗粒。面上撒着黄瓜丝和葱花,翠绿色的,在白烟里显得格外鲜亮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林渡站在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袋里,下巴微微抬着,“我奶奶做的杂酱面,方圆十里没有对手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方圆十里?”
“至少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要是不信,吃了再说。”
苏晚端着碗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林渡跟了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两只手放在桌上,看着她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。面条筋道,有嚼劲,杂酱的咸香在嘴里化开,肉末的油脂和豆干的嚼感混在一起,黄瓜丝的清爽刚好解了腻。
她嚼了两口,没有说话,又夹了一筷子。
林渡盯着她,等她咽下去,忍不住问:“怎么样?”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又吃了一口,才抬起头。
“方圆十里没有对手。”她说。
林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、被认可之后心满意足的笑。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露出两颗虎牙,整个人在灯下亮了一瞬。
“我就说吧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开心。
苏晚低下头继续吃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面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也不凉,大概是林渡一路端过来的时候散了一些热气。杂酱的味道很厚,不是那种单一的咸,是慢慢在嘴里展开的、有层次的香——肉香、酱香、还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炒酱的时候放了糖。
她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。两天前她还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前,面对着一屋子的灰尘和黑暗。现在她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,对面坐着一个少年,灯在头顶亮着,花瓶里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忽然开口,“你明天干嘛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把院子里的草拔了。”
“那么多草,你一个人拔?”
“慢慢拔。”
林渡皱了皱眉,好像在思考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别老说不用。”林渡打断她,“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等通知书的日子,无聊得要死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貌性的认真,是那种真的想帮忙的、怕你不接受的认真。
“那行。”她说。
林渡笑了,那种被允许了的、满足的笑。
苏晚吃完了面,把碗里的汤也喝了,一滴都没有剩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林渡伸手就要拿。
“给我吧,我拿回去洗。”
“我自己洗。”
“你家洗洁精刚买的,省着点用。”他站起来,把碗拿走了,转身就往厨房走。
苏晚跟在他后面。“你每次都帮我洗碗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林渡拧开水龙头,挤了一点洗洁精,开始洗碗。他洗碗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,水流冲在碗壁上,把酱汁和油渍冲走,露出白瓷的本色。碗壁上那朵蓝色的小花在水流里变得格外清晰,花瓣的边缘被水浸润了,像真的花沾了露水。
“你在家也天天洗碗?”苏晚靠在厨房门口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林渡说,“我奶奶做饭,我洗碗。公平。”
他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,和她那四个碗并排站在一起。五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
“你买了四个碗?”他看了一眼。
“两个。加上你早上拿来的那个,还有刚才这个。”苏晚指了指灶台上的碗,“你那个我留着用了。”
林渡看了看那排碗,又看了看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碗的位置摆正了一点,让它们排列得更整齐。
“走吧,”他转过身,“我该回去了,奶奶该找我了。”
苏晚送他到门口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从墙头的三角梅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。林渡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身上,白T恤在黑暗里变成了一小片亮色。一米八五的个子在窄巷子里显得很高,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苏晚脚边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我过来帮你拔草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几点起?”
“大概七八点。”
“行,那我八点过来。”他笑了笑,“早点拔,不然太阳出来就热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,苏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面好吃吧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明天想吃什么?我跟奶奶说。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什么都做。”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这次没有回头,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是一声门响,然后安静了。
苏晚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回去。她靠着门框,看着巷子里的月光。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用墨汁画的水墨画,紫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灰色,一蓬一蓬的,挤在一起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,和隔壁院子里的栀子花香,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好闻的味道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
她关上门,闩好新换的锁,走回堂屋。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,照在八仙桌上,照在那瓶三角梅上,照在墙上的相框里。她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瓶花。紫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,不那么浓烈了,像被水洗过一遍。有几片花瓣落在了桌面上,她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,然后放在花瓶旁边。
她转过身,准备去洗漱,目光无意中扫过墙上的相框。
相框里的三个人还在笑。六岁的她咧着嘴,缺了一颗门牙。爸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妈妈的头靠在爸爸肩上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以前她不敢看。每次看见,那些记忆就会涌上来——刹车声、火光、妈妈带血的脸、“好好的活着”。但今晚,那些东西没有来。或者说,它们来了,但隔了一层什么,像隔着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不那么尖锐了。
她不知道是因为累了,还是因为那碗面,还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笑声。
也许都有。
她收回目光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还是有点苍白,但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些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水是凉的,激在皮肤上,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
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窗户,看着外面的夜空。没有月亮,但有很多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身体很沉,但那种沉不是疼痛带来的,是困倦。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,像墨水滴进水里,慢慢地晕开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林渡站在门框底下说“我真的有一米八五”,林渡捏着粉色发卡说“皮得很”,林渡端着面站在门口说“久等了”。
还有他说“我比她帅多了”的时候,微微抬起的下巴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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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不是那种很急的敲门,是轻轻的、有节奏的,敲了三下,停一下,又敲三下。她睁开眼睛,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,落在她的枕头上,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——七点半。
她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揉了揉眼睛,走到门口拉开门闩。
林渡站在门外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,大概是因为要干活,换了一件不怕脏的。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晒黑的前臂和手腕上戴的一根红绳——她之前没注意到这根红绳,大概是本命年系的。脚上穿着一双旧运动鞋,鞋带系得很紧,像是做好了干活的准备。
“早。”他说,手里拎着两把镰刀,“我奶奶让我带了工具,说用镰刀割比用手拔快。”
苏晚看着那两把镰刀,又看了看他。“你这么早就起来了?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我爷爷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,我在家睡不着。”
他把一把镰刀递给她,看了看她的样子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昨晚那件起了皱的T恤,光着脚站在门槛上。
“你要不要先洗漱一下?”他问,语气很小心,怕冒犯她。
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,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。她的脸红了一下,很浅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说完,关上门。
她快步走回卫生间,飞快地刷牙洗脸,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。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还是那件皱巴巴的T恤,还是那张有点苍白的脸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她来不及换衣服了,她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在外面等太久。
她拉开门,林渡还站在门外,姿势都没变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们走到院子里。晨光洒在疯长的野草上,草叶上还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和草汁的涩味,混在一起,是一种很原始的、没有被修饰过的味道。院子里的草确实长疯了,高的地方齐腰,低的地方也漫过了脚踝。秋千在角落里歪着,铁链生了锈,木板上长了一层青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