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从哪儿开始?”林渡问。
“从门口开始吧,清出一条路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蹲下来,一人一把镰刀,开始割草。林渡的动作很快,一手抓住一把草,一手用镰刀割断根部,三下两下就清出一小块。他的手法很利落,像是干过这种活的。
“你经常割草?”苏晚问。
“小时候经常干。”林渡说,“我爷爷种菜,我帮他拔草。后来长大了,就没怎么干了。”
他割了一把草,扔在旁边,又抓了一把。
“你呢?小时候干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我爸妈不让我干活,就让我学习。”
“那你小时候干嘛?”
“上学,写作业,看电视。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林渡说。
“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苏晚说,“不用干活,多好。”
林渡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们割了一会儿,太阳渐渐升高了,露水干了,空气开始变热。苏晚的额头开始冒汗,后背也湿了一小块。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疼痛又来了,在腰的位置,像有人用手指点了一下。她停下手里的活,直起腰,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。
林渡注意到了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,歇一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也站起来,走到墙根下,在阴凉处坐下来。
“过来坐会儿,这边凉快。”
苏晚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墙头上的三角梅垂下来,在他们头顶形成一小片阴凉。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,偶尔掉下一两片,落在她膝盖上,落在他肩膀上。
林渡把落在肩膀上的花瓣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,花瓣飘走了,在空中转了两圈,落在草丛里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一个人住,不害怕吗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不怕。”
“这房子空了那么多年,你一个人住,不害怕?”他又问了一遍,好像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。
“习惯了。”苏晚说,“在城里也是一个人住。”
林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蚂蚁排成一条线,从墙根的缝隙里爬出来,穿过石板路的缝隙,爬到对面的花盆下面去。
“那你不会觉得孤单吗?”他问,声音比之前小了一点。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些蚂蚁,看着它们排着队,一只接一只,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
“有时候会。”她说。
林渡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那种同情,也不是那种怜悯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温柔的东西。
“那你以后觉得孤单的时候,”他说,“就敲一下墙。我听得见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阳光从三角梅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上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十八岁的、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、干干净净的认真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林渡笑了笑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歇够了吗?继续干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们又蹲下来,继续割草。镰刀割断草茎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很清晰,咔嚓咔嚓的,像剪刀剪布。草汁的气味越来越浓,混着泥土的腥气,钻进鼻子里。苏晚的腰开始酸了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看着林渡在前面割,她跟在后面割,两个人一前一后,在疯长的草丛里慢慢推进。
割到秋千旁边的时候,林渡停下来,用手推了推秋千的木板。木板晃了晃,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“这个秋千还能修吗?”他问。
苏晚看了看。“应该能。换个木板,链条上点油就行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你修?”
“你会修?”
“不会。”林渡理直气壮地说,“但我可以学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。
林渡看见了,也跟着笑了。他站在秋千旁边,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,像一个误入荒园的少年,但他不觉得这里荒凉,他只是觉得这里的秋千该修了。
“那等你学会了再说。”苏晚说。
“行。”林渡点了点头,“那我先去学。”
他说完,又蹲下来继续割草。镰刀在他手里翻飞,草在他脚边倒伏下去,像海浪退潮。
苏晚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,然后也蹲下来,继续割。
太阳越升越高,院子里的草一点一点地变少。露水早就干了,空气里只剩下草汁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,还有三角梅微涩的甜香。
苏晚割完最后一丛草,直起腰,看着眼前的院子。
草被清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色的土地和石板路。秋千还在角落里,但不再被野草包围了,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从荒草里捞出来的旧物。墙根的三角梅垂下来,花瓣落在刚清理过的地面上,紫红色的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。
“累死了。”林渡把镰刀放在地上,一屁股坐在石阶上,两条长腿伸直了,脚踩在刚清理过的泥土上。他的白衬衫上蹭了几道草汁的绿痕,袖口也湿了,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,递给他一张纸巾。他接过来,胡乱擦了一把脸,脖子,还有后脑勺。纸巾被他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家的草比我家的多多了。”
“二十年没拔了。”
“那确实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不过我家的草也长得快,一场雨就冒出来一堆。”
他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三角梅的阴凉罩在他们身上,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,偶尔掉下一片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
“苏晚姐,”他忽然说,“你小时候在这院子里玩什么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荡秋千。”
“就荡秋千?”
“嗯。我爸妈不让我到处跑,就在院子里玩。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林渡说,“我小时候满村跑,爬树、掏鸟窝、捉蚂蚱,什么好玩玩什么。”
“你妹妹也跟你一起?”
“她才不跟我玩。”林渡笑了笑,“她嫌我脏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。“你确实挺脏的。”
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,上面全是草汁的绿痕和泥土的印子。他用手拍了拍,拍不掉,索性不管了。
“洗洗就干净了。”他说。
他们坐在石阶上,看着清理过的院子。阳光照在灰色的土地上,照在石板路上,照在歪斜的秋千上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隔壁院子里的栀子花香,和远处稻田的气息。
“苏晚姐,”林渡说,“你下午干嘛?”
“收拾屋子。”苏晚说,“还有好多地方没弄。”
“我下午没事,过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别老说不用。”林渡打断她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“我先回去吃饭了,下午再来。”
他拿起镰刀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。
“苏晚姐,中午想吃什么?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给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。白衬衫上全是草汁的绿痕,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脑门上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夏天的星星。
“什么都行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什么都做。”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苏晚坐在石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些紫红色的三角梅花瓣。
她捡起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薄,很轻,边缘有一点卷曲,但颜色还是鲜艳的,紫红色的,像一小片丝绸。
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堂屋。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条案上,和花瓶里那几枝三角梅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去换了衣服,准备吃午饭。
走到厨房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碗。五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摸了一下碗沿,凉的,光滑的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五个碗,发了一会儿呆。
窗外的蝉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把中午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转过身,走出厨房,去堂屋等着。
等着那个少年,端着碗,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敲她的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