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,苏晚是下午去还的
苏晚把那个白瓷蓝花的碗冲洗干净,用抹布擦干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碗壁上的小花在阳光下很清晰,蓝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画得很简单,她用手指摸了一下,瓷面光滑,碗沿有一道很细的磕痕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她拿着碗走出门,站在巷子里。隔壁的红色铁门关着,但没锁,留了一道缝,能看见里面的院子。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敲了敲门框。
“来了——”里面传来林渡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,由远及近,嗒嗒嗒的,很快。
门被拉开了。林渡站在门里,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,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。肩膀上有一道白色的印子,大概是穿T恤晒出来的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,像是刚洗过脸,水珠从鬓角往下淌,顺着下颌滴在锁骨上。
“苏晚姐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还碗。”苏晚把碗递过去。
林渡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她。“你都洗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说放着我来拿吗?”
“顺路。”苏晚说。
林渡笑了笑,没有拆穿她。他侧过身,让出门洞。“进来坐会儿?”
苏晚犹豫了一下。她站在门口,能看见里面的院子——比她家的大一些,也更整齐。地面是水泥的,扫得很干净,靠墙有一排花盆,种着月季和栀子花。栀子花开了几朵,白色的,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,很浓,但不刺鼻。院子中间有一棵葡萄架,藤蔓爬满了架子,垂下来一串串小小的青葡萄,还没有熟,硬邦邦的,像绿色的珠子。葡萄架下面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矮桌,桌上摆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。
“你爷爷奶奶呢?”苏晚问。
“爷爷午睡还没醒,奶奶去后面菜地了。”林渡说,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苏晚想了想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的阴凉比外面足,葡萄架把太阳挡住了,只漏下几片碎金似的光斑,落在地上,落在她脚上,落在林渡的肩膀上。风穿过葡萄架,带着叶子的涩味和栀子花的香气,凉凉的,很舒服。
林渡把碗放在矮桌上,拉过竹椅让她坐。“你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,白开水。”他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,递给她。杯子是玻璃的,很薄,能看见里面水的颜色——透明的,带着一点点茶色,大概是泡过茶叶但没有换水。杯壁上有一道裂纹,但没有漏。
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有一些些凉,但有一点点茶味,很淡。
林渡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,两条长腿蜷着,膝盖几乎顶到下巴。一米八五的身高坐在矮板凳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看起来有点滑稽。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侧着头看她。
“苏晚姐,你下午干嘛了?”
“收拾厨房。”苏晚说,“擦了灶台,擦了墙。”
“全部擦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挺厉害的。”林渡说,“我家厨房我奶奶每次收拾都要弄一下午。”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环顾了一下院子,目光落在葡萄架上。青葡萄一串一串地挂着,阳光透过叶子照在葡萄上,绿得发亮。
“这葡萄什么时候熟?”她问。
“还得一两个月吧。”林渡抬头看了一眼,“八月底九月初的样子。熟了可甜了,去年我摘了一大盆,吃都吃不完。”
他说着,大概是想起了去年的味道,舔了一下嘴唇。
“你一个人吃?”
“不是,我爷爷奶奶也吃,还送了一些给邻居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今年熟了给你送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说“给你送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不需要问要不要,也不需要等谢不谢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林渡笑了笑,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,直起身子。他伸了个懒腰,胳膊举过头顶,背心被拉上去一截,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,被晒成两种颜色——上面是白的,下面是黑的,分界线很明显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来,“我带你去看看堂屋,你还没看过我家里面吧。”
苏晚跟着他走进堂屋。
林渡家的堂屋比她家的大,也更亮堂。墙上刷了白色的涂料,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,但整体很干净。正面挂着一幅中堂画,画的是山水,两侧是一副对联,字迹苍劲有力——她认出那是门口春联的字迹,大概是他爷爷写的。画下面是一张长条案,案上供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是林渡爷爷奶奶年轻时的合影。
堂屋的左边是一间卧室,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老式木床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。右边是一间小房间,门关着,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“福”字,已经褪色了。
“那是谁的房间?”苏晚问。
“我的。”林渡说,然后指了指堂屋角落里的一张书桌,“不过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这边看书,房间里太热了。”
书桌是那种老式的写字台,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,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。苏晚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照片不多,三四张。有一张是林渡小时候的,剃着光头,咧着嘴笑,缺了一颗门牙——和她自己那张六岁的照片莫名地像。有一张是林渡和爷爷奶奶的合影,三个人站在门口,老人坐在椅子上,他站在后面,已经比爷爷高出一个头了。
还有一张,是一个小女孩。
十二三岁的样子,扎着马尾辫,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,站在一棵树下笑。她的眼睛很大,亮亮的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——和林渡一模一样的虎牙。
“这是?”苏晚问。
“我妹妹。”林渡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“林溪,小溪的溪。”
“你还有妹妹?”
“嗯,上初一。”林渡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当哥哥的、不太明显的温柔,“住校,平时不回来,周五下午才放周假。”
“跟你长得挺像的。”苏晚说。
林渡看了一眼照片,又看了一眼苏晚,嘴角翘起来。
“我比她帅多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语气——不是谦虚,不是客气,是一种理所当然的、带着一点得意的自信。他说完还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好像在说“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”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跟你妹妹比帅?”
“那不然呢?”林渡理直气壮地说,“她又不跟我比美。”
苏晚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很短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,但林渡看见了。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,但下巴还是抬着的,不肯放下来。
苏晚重新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女孩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玻璃板上,落在小女孩的笑脸上。她的虎牙尖尖的,和林渡的一模一样,但更小一些,更秀气一些。马尾辫扎得很高,发绳是粉色的,和她的T恤配成一套。
“她住校,想家吗?”苏晚问。
“刚开始想,哭了好几次。”林渡说,“后来就好了,交到朋友了,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学校的事。话多得要命,一说就是一个小时。”
他说“话多得要命”的时候,语气是嫌弃的,但眼睛是笑的。
“你们感情很好。”苏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