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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第 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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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苏晚说,“我又不是七老八十。”

林渡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。“那行。你要是装不上就喊我,我跑过来可快了。”

他说完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。

“对了,苏晚姐,中午你想吃什么?我回去跟奶奶说。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早上不是刚吃过吗?”

“早上是早上,中午是中午。”林渡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一个人做饭不方便,这两天先吃我家的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你别老说不用。”林渡打断她,语气里有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固执,“你刚回来,什么都要从头弄,先将就两天。等你安顿好了,我就不送了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他站在巷子里,阳光打在他身上,一米八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几乎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口。

“随便什么都行。”她说。

“行。”林渡笑了,“那我让奶奶做拿手的。”

他转身走了,这次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,越来越远。
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然后她弯腰拎起袋子,推开门,走进屋里。

她先把灯泡换了。椅子不够高,她又搬了一把小凳子摞在上面,摇摇晃晃地爬上去。她的手够到了灯头,拧了一下,旧的灯泡松了,再拧一下,取下来了。她把新的拧上去,用力拧紧,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
她拉了拉灯绳。

“咔嗒”一声,灯亮了。

光线从头顶洒下来,暖黄色的,照亮了整个堂屋。她站在灯下,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道光很暖和,像一个小太阳。虽然现在是白天,阳光已经从窗户里照进来了,但她还是觉得这盏灯亮着的时候,这间屋子才真正活了。

她把椅子搬回原位,又去厨房把洗洁精和抹布放好。然后她拿着锁走到门口,蹲下来研究门闩。旧锁已经锈死了,钥匙插不进去,她用螺丝刀撬了几下,锁扣松了,她把旧锁取下来,换上新的。新锁是银色的,在黑色的老木门上显得很扎眼,但她觉得没关系。

忙完这些,她已经有点喘了。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疼痛又来了,在腰的位置,像有人用手指点了一下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。大概十几秒,它就走了,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感觉。

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道金白色的光带。她坐在光带的边缘,脚伸进去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。凉鞋里的脚趾头被晒得暖烘烘的。
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早上林渡洗好的碗翻过来,和自己新买的两个碗放在一起。三个碗,并排站在灶台上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
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收拾厨房。用抹布擦灶台,擦水槽,擦墙上的瓷砖。抹布沾了水,凉的,她的手指被水冲得发白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擦得很仔细,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,好像要把这二十年积下来的灰尘一次清干净。

擦到一半的时候,她听见了敲门声。

不是那种很急的敲门,是很轻的、有礼貌的,敲了三下,然后停了。

她放下抹布,走到门口,拉开门闩。

林渡站在门外。

他换了一件衣服,是一件浅蓝色的T恤,领口有一道白色的边。头发还是乱的,但比早上好了一些,大概用手扒拉过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碗,和早上一样的白瓷蓝花碗,但这次碗里装的是米饭,满满一碗,压得很实。米饭上面盖着菜——一块红烧排骨,几根青菜,一个煎蛋,还有一小撮榨菜丝。菜的汤汁渗进米饭里,把周围的米粒染成了深褐色。

“苏晚姐,吃饭了。”他说,把碗递过来。

苏晚接过来。碗是热的,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红烧排骨的颜色很深,大概是放了老抽,油亮亮的。青菜是清炒的,翠绿色,摆在排骨旁边,像一圈围边。煎蛋的边缘焦黄,中间的蛋黄没有全熟,微微颤着。

“你奶奶做的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林渡说,“红烧排骨是我奶奶的拿手菜,你尝尝。”

他说完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他站在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袋里,身体微微晃着。一米八五的身高站在门槛外面,把门口的光都挡了一小半。

“你吃了吗?”苏晚问。

“吃了。”林渡说,“我吃得快,我奶奶做饭的时候我就偷吃了好几块排骨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
“你进来坐吧。”苏晚说,侧过身让出门口。

这次林渡没有犹豫,直接走进来了。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热气,还有洗衣液的味道。他走到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还是早上那个位置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坐下之后,那双长腿在桌子底下显得有些无处安放,他往外伸了伸,脚尖碰到了对面的椅子腿。

苏晚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。排骨烧得很烂,筷子一碰就脱骨了。她咬了一口,酱香浓郁,咸甜适口,肉质酥软。

“好吃吗?”林渡问。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期待。

“好吃。”苏晚说。

林渡笑了,那种被肯定的、满足的笑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吃。

苏晚吃了几口,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,有点不自在。“你盯着我干嘛?”

“没盯着。”林渡把目光移开,落在墙上的相框上,又移回来,“我就是想看看你觉得好不好吃。”

“我说了好吃了。”

“嗯,我听见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“那我走了,你慢慢吃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我回去帮我奶奶收拾桌子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,忽然看见了条案上的瓷瓶。瓶子是空的,倒扣在那里,瓶口朝下。

“你那个瓶子,”他指了指,“要不要我帮你摘几枝花?我家墙上的三角梅开得多,你随便折。”

苏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个瓷瓶是她在条案上找到的,洗干净的,但还没想好放什么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林渡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,然后是轻轻的一声“哎哟”——大概是三角梅的刺扎了手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他在那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但语气像是在跟花枝较劲。

又过了一会儿,敲门声响了。

她走过去开门。林渡站在门外,手里举着几枝三角梅。不是一枝,是好几枝,紫红色的,挤在一起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大概是刚才被刺扎的,但他没有提。

“给你。”他说,把花递过来,“我挑了几枝开得好的。”

苏晚接过来。花枝比她想象的多,一只手握不住,她用两只手捧着。紫红色的花瓣贴在她的手腕上,凉的,滑的,像丝绸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林渡笑了笑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,站在巷子里,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忽然挺直了腰板,下巴微微抬起来。

“苏晚姐,”他说,“你看,我站直了比你家门框还高。”

苏晚看了一眼。确实,他站在那里,头顶快碰到墙头上伸出来的三角梅了。

“所以呢?”她问。

“所以,”他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真的有一米八五。不是我吹牛。”

苏晚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“行了,知道了,你一米八五。”

“你这次语气好像信了。”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的,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。

苏晚捧着花走回堂屋,把瓷瓶翻过来,装上清水,把三角梅一枝一枝地插进去。紫红色的花在瓶口炸开,挤挤挨挨的,像一小团紫色的火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薄得像纸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。

她把瓶子放回条案上,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。

好看。

她站在条案前,看着那瓶花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有那么空了。灯亮了,锁换了,厨房干净了,碗有了,花瓶里有了满满一瓶花。虽然是从隔壁折来的,但它们在这间屋子里,在她的花瓶里,活着。

她端着饭碗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继续吃。排骨的酱汁拌着米饭,咸香的,油润的,一粒米都没有剩下。煎蛋的蛋黄流出来,渗进米饭里,把那一小块染成了金黄色。青菜是最后吃的,清清爽爽的,刚好解了排骨的油腻。

她吃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那个空碗发呆。

碗壁上那朵蓝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很好看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,瓷面是光滑的,凉的,但碗底还有一点余温,是她吃饭的时候手掌捂出来的。

她站起来,把碗拿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,挤了一点洗洁精,用手指把碗壁上的油渍抹掉。洗洁精的柠檬味在空气里散开,和窗外飘进来的三角梅的涩味混在一起。

她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,和自己新买的两个碗,和林渡早上拿来的那个碗,四个碗并排站在一起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
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四个碗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然后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在光里微微颤着,像在呼吸。

她看着那瓶花,忽然想起林渡刚才站在门口说“我真的有一米八五”时候的表情——挺直的腰板,抬起的下巴,亮晶晶的眼睛,还有被刺扎了也不说的手指。
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只是一个很轻微的弧度。

窗外的蝉在叫,墙头的三角梅在晃,隔壁隐隐约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和林渡说话的声音,混在一起,模模糊糊的,像一层薄薄的、温暖的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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