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没有再说什么，低下头开始吃。她先喝了一口汤，鲜的，暖的，虾皮的咸鲜和葱花的清香混在一起，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。她把荷包蛋咬了一口，蛋白是嫩的，蛋黄是稠的。

林渡坐在旁边，看着她吃。他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她，很自然的、偶尔扫过来一眼

他更多的时间在打量这间堂屋——八仙桌、条案、太师椅、墙上的相框。

他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没有说。

苏晚吃完了荷包蛋，把汤也喝完了，一滴都没有剩。

然后她端着空碗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“碗给我吧。”林渡伸出手。

“不用，我——”

“给我吧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自然，“我拿回去洗。”

“我自己洗就行。”

“你家水通了吗？”林渡问。

苏晚愣了一下。

水……

她昨天回来之后，好像确实没有检查过水……

她试着拧了一下厨房的水龙头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，出来一股铁锈色的水，流了一会儿才变清。水是有的，但——

“通了。”她说。

“那也不方便。”林渡站起来，从她手里把碗拿走了。他的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，有一瞬间的接触，很轻的，他的指尖是温热的，她的指尖是凉的。他好像没有注意到，把碗拿过去，转身就往厨房走。

“诶——”苏晚跟在后面，“你不用——”

“你家洗洁精有吗？”

苏晚沉默了。洗洁精。她连碗都没有，哪来的洗洁精。

林渡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看见她的表情，笑了一下。“我就说嘛。”他走到厨房的水槽前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哗哗地流出来。

他把碗放在水流下面冲了一下，然后用手指把碗壁上的油渍抹掉。没有洗洁精，他就多冲了一会儿，冲得很仔细，碗沿、碗底、每一个角落都冲到了。

苏晚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洗碗。

他洗碗的动作很熟练。水流冲在他的手指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有些溅到了他的T恤上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。

他没有在意，只是专心地洗着那个碗，洗完碗又洗了那双筷子，然后把碗和筷子倒扣在灶台上。

“好了。”他转过身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“你家连块抹布都没有，我先放这儿，你回头找个地方放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他站在她的厨房里，站在清晨的阳光里，头发有点乱，T恤上溅了几个水点，手指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。他刚刚帮她洗了一个碗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林渡说，然后他走出厨房，在堂屋里站住了。

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张照片上。这次他看的时间更久了一些，歪着头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苏晚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张照片。

照片里，六岁的她扎着羊角辫，缺了一颗门牙，笑得没心没肺。爸爸的手搭在她肩膀上，妈妈的头靠在爸爸肩上。

“你小时候挺可爱的。”林渡说。

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，只好说：“现在不可爱了。”

“现在也挺好的。”他说。这次他没有结巴，也没有脸红，就是很自然地说了出来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然后他转过头来，看着她，表情认真了一点点。

“你一个人住，要是不方便的话，随时叫我。我就在隔壁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认真的、少年人的认真，带着一点不太会说话的生涩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林渡点了点头，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介于犹豫和不好意思之间的神色。他低下头，用脚尖蹭了一下地上的石板。

“那个……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，“我昨天晚上……有没有吵到你？”

苏晚愣了一下。

她想起昨晚的那些声音——压得很低的说话声，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的笑，还有那些她听不清的、碎成气音的字节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真的？”他看着她。

“真的。”苏晚说，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
林渡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的肩膀放松下来，那种不好意思的表情被如释重负的轻松取代了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，“我怕吵到你。我爷爷奶奶睡得早，我平时打电话都挺小心的，但昨天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又变了，这次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带着一点兴奋的不好意思。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
“昨天我一个朋友给我打电话，他还在上高二嘛，他们学校出了个特别劲爆的事。”他说到“劲爆”两个字的时候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语速也快了起来，“他憋了一晚上没忍住，非要跟我说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十八岁的少年，刚从高考的牢笼里放出来，对学校里的八卦还有着天然的好奇心。

“什么劲爆的事？”苏晚问。

林渡的眼睛更亮了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他往前又凑了一点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像怕被谁听见似的。

“我跟你说，”他说，“他们学校高一转来个小子，转来不到一个月，谈了三个食堂阿姨。”

苏晚忽然脑子宕机了一下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冲击了一下她的三观

“三……三个？”她问。

“三个。”林渡竖起三根手指，表情认真得不得了，“第一个是打饭窗口的，第二个是卖麻辣烫的，第三个是收餐盘的。一个比一个离谱。”

他说到“收餐盘的”的时候，自己先绷不住了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他捂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“你朋友亲眼看见的？”苏晚问。

“不是亲眼看见，是全校都知道了。”林渡把手放下来，但嘴角还是翘着的，“那个小子专门挑饭点去食堂，每次去不同的窗口。

后来三个阿姨在休息室里对了一下聊天记录，发现是同一个人的时候——”

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。

“炸了。”

苏晚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，没有说什么。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这样，一个离谱的八卦就能让他们兴奋一整个晚上。三个人，三个食堂阿姨，收餐盘的。确实够离谱的。

“你朋友高二，”她说，“你高三毕业了。”

“对。”林渡说，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，“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了。”

“什么叫无业游民，”苏晚说，“你不是在等通知书吗？”

“那不就是无业游民吗。”林渡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没有学上，没有班上，整天在家里混吃等死。”

他说“混吃等死”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语气是轻快的、俏皮的。苏晚看着他，没有说什么。

“那你中午想吃什么？”林渡忽然问。

苏晚被这个问题弄得有点懵。“什么？”

“我是说，”林渡说，“你一个人做饭不方便吧？要不中午我让奶奶多做一点，给你送过来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你别老说不用。”林渡打断了她，“你刚回来，什么都要从头弄，这两天先将就一下，等你安顿好了再说。”

苏晚看着他。他站在堂屋的阳光里，表情认真。

“那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随便什么都行。”

“行。”林渡笑了，“那我让奶奶做拿手的。”
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。

“对了，苏晚姐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碗你先用着，不用急着还。我家多的是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走出门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他走了几步，忽然又停下来，转过身，半个身子探进门里。

“还有，你要是想吃什么，直接跟我说。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，什么都会做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行，我走了。”

他这次真的走了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响着，越来越远。苏晚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声“爷爷我回来了”，然后是老人家慢吞吞的应答。
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巷子里的光。阳光已经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，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细的草，绿得发亮。墙头上的三角梅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偶尔掉下一两片花瓣，落在石板上，紫红色的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
厨房的灶台上，那个白瓷碗倒扣着，碗壁上的蓝色小花在阳光下很好看。

她走过去，把碗翻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。

她站在厨房里，看着那个碗，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她去换了衣服